薰衣草不在意誰能看見它的顏色_第 7 章 回到民宿
第 7 章
回到民宿,老太太站在後院澆花。
看見我戴了副新眼鏡,她放下水壺走過來。
“新的?好看。你現在看我的花園,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我看向她身後那片薰衣草田。
深灰和淺灰之間,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偏冷的色調傾向,像有人在灰色顏料裡兌了一滴墨水。
不是紫色,但它在灰色的光譜裡獨立了出來。
“不一樣了。”我說。
她笑了,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第一天來的時候眼睛是死的,現在活過來了。”
晚上我坐在房間裡整理Delmas醫生給的訓練圖,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國內號碼,歸屬地是我和程迎舟住的城市。
我沒接。
電話結束通話後,一條簡訊跳出來:
“添宜,是我,換了號碼聯絡你,我知道你在法國,我們需要談談。”
沒有署名,但語氣我認得。
程迎舟從來不署名,他認為我應該記住他的號碼。
但這是個新號,他大概換了好幾個號試到了我的新卡。
或者,是姐姐給他的。
我把號碼拉黑,繼續做訓練。
十五分鐘後,又一條簡訊從另一個號碼發來:
“添宜,你姐哭了一晚上。“
”爸媽知道你出國了,媽的血壓又高了。你別讓所有人擔心。”
傳送者是姐姐。
我看著“你姐哭了一晚上”這幾個字。
她在論壇裡回覆“差點良心不安”的時候,可沒有哭。
拉黑。
第三條訊息從微信來,是一個我沒有好友關係的陌生賬號,頭像是一隻柯基。
“嫂子,我是老陳,牧羊人K,你應該知道這個ID了。“
”迎舟失控了,從你走那天開始,他翻遍了你所有的東西,發現了你留在鞋櫃上的信封。“
”裡面那些色號編碼,他花了兩天才看懂。“
”然後他把論壇帖子刪了,但來不及了,有人截圖存了檔。“
”他現在每天都在聯絡能查到你行蹤的人,你姐也在幫他。“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聽這些,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另外,對不起。“
”我參與了那個帖子,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但這三個字我欠你很久了。”
這是論壇裡嘲笑我最多的那個人。
我盯著這段話看了很長時間。
對不起。
三年一千多條嘲諷,最後濃縮成三個字。
我沒有回覆,但也沒有拉黑。
不是原諒,是不想再花力氣恨一個不值得的人。
第二天我去花田寫生。
不是畫畫,是用色號記錄眼前的每一塊灰。
Delmas醫生說過,重建色覺感知不是靠別人告訴你“這是什麼顏色”,而是靠你自己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色彩命名系統。
我給最深的那種灰取名叫“石頭”。
稍淺一點的叫“煙”。
帶著冷色傾向的那種叫“遠山”。
風吹過花穗時出現的那種流動色差,我叫它“呼吸”。
這是我的顏色詞典,不需要任何人稽核。
下午在村口的咖啡館用Wi-Fi查郵件時,看到一條來自國內某設計公司的招聘啟事。
他們在找一位色彩無障礙設計顧問,負責為色覺障礙使用者最佳化數字產品的視覺方案。
崗位要求裡有一條:
“有色覺障礙親身經歷者優先。”
我把簡歷投了過去。
三天後,面試通知來了。
遠端影片面試,面試官是個語速很快的年輕女人,背景裡放著Radiohead。
她看了我的簡歷,直接問:
“你之前在公司做設計方案,都是用色號程式碼替代肉眼判斷?”
“對。”
她往後靠了靠:
“那你做過的方案反饋怎麼樣?”
我把週五那次提案的客戶評分截圖發了過去。
她看完,沉默了幾秒。
“滿分?”
“因為對色覺障礙使用者來說,精確的資料比主觀判斷更可靠。“
”我在公司四年,從來沒有一次色彩方案出過偏差。”
她笑了:“你被錄用了,入職時間你定,遠端辦公優先。”
掛了影片,我坐在咖啡館外面,陽光曬在後頸上。
手機又震了,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程迎舟的工作郵箱,標題只有一個字:“回。”
正文也只有一句話:“添宜,我錯了,求你回來。”
我把郵件存到了一個叫“過去”的資料夾裡,和論壇截圖放在一起。
然後開啟新公司的入職文件,開始填表。
姓名:許添宜。
職位:色彩無障礙設計顧問。
入職日期:下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