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不在意誰能看見它的顏色_第 4 章 周四晚上

第 4 章

週四晚上，程迎舟臨時說要加班，讓我自己吃。

我熱了一碗粥，坐在客廳裡翻手機。

朋友圈很安靜，姐姐沒有更新。

程迎舟的最近一條還是上週發的訓練卡片合照，配文是“日復一日，陪你看見世界的顏色”。

底下一百多個贊，評論裡全是“好浪漫”“神仙男友”“添宜好幸福”。

我退出朋友圈，開啟論壇。

帖子又更新了。

程迎舟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標題用了加粗：

【第1387天訓練日誌：她開始猜對了，但不是因為看見了。】

正文寫得很詳細。

“今天給她兩張色溫不同的卡片，她選了左邊，答案也確實是左邊。“

”但我觀察了她的眼球運動軌跡，她沒有在兩張卡片之間做視覺比對。“

”她只是猜。“

”四年下來她摸透了我的出題規律，暖色永遠在左邊。“

”這說明她在用記憶和邏輯補償色覺缺陷，而不是真的在進步。“

”這條行為資料很有價值，稍後整理成表格發群裡。”

底下“牧羊人K”的回覆：

“哥們你寫論文呢？這觀察力直接去讀個心理學博士算了。”

姐姐的回覆在凌晨兩點：

“其實有時候覺得她挺可憐的，真的在很努力。”

程迎舟回她：

“所以才有觀察價值啊。”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粥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筷子戳下去，膜碎成幾片。

九點鐘，手機彈出一條群訊息通知，是一個我以為早就沉寂的家族群。

舅媽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

“添宜啊，你姐說你男朋友帶你做色覺治療？“

”你這個毛病小時候就有了，你媽還因為這個哭過好幾回，說你以後嫁不出去。“

”現在有人肯幫你治，你就好好配合，別作，別鬧脾氣，這種男的打燈籠都找不到。”

語音下面是姑姑的文字回覆：

“就是說，添宜你有這個缺陷，迎舟不嫌棄你，已經是你的福氣了。”

我盯著螢幕，發現姐姐在群裡說過一句話，時間是下午四點：

“妹妹最近狀態不太好，大家多鼓勵鼓勵她，別讓她胡思亂想。”

鼓勵。

她定義的鼓勵，就是讓所有人告訴我。

你有病，你該感恩。

我退出群聊，沒有退群，沒有發任何文字。

開啟電腦，週五提案的方案已經改了第七版，每一個色塊都有精確的潘通編號。

不需要我的眼睛，只需要我的腦子。

十一點，程迎舟回來了。

身上有一股淡香水味，不是我用的牌子。

他進門先看了眼我的電腦螢幕，隨口問了句：“還在加班？”

我嗯了一聲。

他去洗了澡出來，頭髮半溼地坐到我旁邊，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機。

“你手機沒電了，我幫你充上。”

他說著插上充電線，然後很自然地按亮了螢幕。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航空公司APP的通知還掛在鎖屏上：

“您的航班已確認出票，起飛時間：週六07:15。”

程迎舟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兩秒。

我幾乎能感覺到空氣凝固的質地。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添宜，你手機殼摔裂了，明天我給你換一個。”

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看見了任何東西。

也許他真的沒看清。

也許他看清了，但不在意。

一個正在被用來做實驗的人，去哪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還在實驗範圍內。

我笑了一下：“好，謝謝。”

他關了燈，躺在我旁邊，三分鐘後呼吸變得均勻。

我等到凌晨四點，從床上坐起來。

行李箱前一天已經寄存在了公司樓下的快遞站。

我只帶了護照、一個小揹包和手機。

換了一張新電話卡，舊的掰斷放在了鞋櫃上，旁邊是那條他說是粉色的圍巾。

我從玄關最上面的格子裡拿下一個信封。

裡面裝著他四年來所有訓練記錄的影印件，每一頁底部都有我用色號標註的真實顏色編碼。

這是我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不是控訴，是證據。

證明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見這個世界，只是他們從沒在乎過。

計程車在樓下等著，天還沒亮。

我把門帶上，鎖芯咔噠一聲，像合上一本讀了四年的錯題本。

機場安檢的隊伍很短，週六早班機沒什麼人。

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

“許女士，馬賽轉機，最終目的地阿維尼翁，對嗎？”

“對。”

我拿回護照，走向登機口。

廣播用三種語言播報著航班資訊，候機廳的落地窗外停著一架白色的飛機。

白色。

這是我為數不多能確認的顏色。

登機口的工作人員掃了我的二維碼，抬手示意：“請登機。”

我走上廊橋，腳步聲在封閉的通道里迴響。

手機震了一下，是程迎舟發來的訊息，大概剛醒。

“添宜，今天的卡片我放在廚房了，我出門早，你自己練。”

我站在艙門前，看著這條訊息。

然後關了機。

舷窗外，天色從灰藍變成淺白，跑道盡頭的燈一盞一盞滅掉。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聲把地面上的一切壓成震動。

我係好安全帶，閉上眼睛。

不知道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在我眼裡是什麼顏色。

但那是屬於我自己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