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不在意誰能看見它的顏色_第 5 章 夫人
第 5 章
“夫人,咖啡還是茶?”
空乘的法語把我從半夢半醒裡拽出來,窗外雲層白得發亮。
我要了杯茶,杯壁燙手,飛機正在穿過一片氣流。
馬賽轉機的時候,我在候機廳買了一張當地的電話卡,插進手機,舊號碼徹底沉默。
阿維尼翁落地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出了航站樓,普羅旺斯六月的空氣乾燥又滾燙,一股說不清的草本氣味撲過來。
接機的是民宿房東,一個曬成棕色的法國老太太,英語帶著濃重的南法口音。
“你就是網上訂房的中國女孩?一個人?”
“一個人。”
她打量了我一眼,沒有追問,發動了一輛漆面斑駁的雪鐵龍。
車開了四十分鐘,窗外的景色從灰黃的石頭房子變成大片大片的田野。
在我的視覺裡,那些田地是深淺不一的灰色色塊,和照片上看到的紫色花海完全不同。
但風是真的。
帶著某種植物碾碎後釋放出來的銳利芳香,灌滿整個車廂。
“薰衣草正是花期,”老太太指著窗外說,“你來對了時候。”
薰衣草。
我到了。
民宿是一棟兩層的石頭小樓,後院連著一小片私人花田。
老太太把鑰匙遞給我,多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睛好紅,飛機上哭過?”
我說:“風吹的。”
她撇了撇嘴,顯然不信,但還是轉身走了。
我把揹包扔在床上,開啟新手機。
沒有任何來自國內的訊息,舊號碼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我開啟郵箱,一封來自藍鯨眼科研究中心李醫生的郵件躺在收件箱裡,傳送時間是今天凌晨。
“許女士,您上次提到想做一份完整的色覺功能評估報告,我已經整理好模板和遠端測試方案,附件請查收。“
”另外,您描述的長期被誤導訓練的情況,如果需要出具醫學意見書,我可以協助。”
我下載了附件,四十頁的測試方案,每一頁都有嚴謹的色覺測試圖和評分標準。
專業、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這是四年來第一份真正在幫我的東西。
傍晚,我沿著民宿後面的土路走到花田邊緣。
在我眼裡,整片田地是濃淡不均的灰。
但有一個奇怪的現象。
我能感覺到灰色之間的層次。
靠近地面的部分顏色更深,花穗頂端更淺,風吹過的時候,深淺交替流動。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螢幕上,軟體自動標註了照片的色彩資訊:主色調#7B68AE,薰衣草紫。
我看著這串字元,想起程迎舟描述過紫色。
“像把藍墨水滴進紅酒杯裡”。
他的比喻很美,但從來不是為了讓我理解。
只是為了記錄我理解不了時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李醫生的遠端方案做了第一組色覺測試。
結果和他說的一致:紅綠色覺缺失不可逆,但藍黃辨識可以透過矯正眼鏡改善約百分之三十。
他在視訊通話裡說:
“有一款新型色覺輔助鏡片,還在臨床推廣階段,南法的蒙彼利埃大學醫院有試戴專案,從阿維尼翁過去兩小時車程。”
我當天就在網上預約了。
第三天,民宿老太太敲我的門,手裡拿著一封信。
“有人託村口的郵局代轉,寄給一個叫許添宜的中國女孩。”
我接過來,信封上沒有寄件地址,只有一行手寫字:
“添宜,你姐讓我轉告你,程迎舟在找你。”
字跡我不認識,但“你姐讓我轉告”這幾個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翻過信封,背面印著國內某家快遞公司的標誌。
姐姐知道我來了普羅旺斯。
我退機票的時候用的是真名,她有我的身份證影印件。
不是因為關心,是因為她管理著家裡所有人的證件存檔。
當初色覺治療的醫保對接就是她做的。
我把信摺好,塞進床頭櫃抽屜裡。
不回應,不聯絡,不解釋。
這是我出發前給自己立的三條規矩。
傍晚,我坐在花田邊的石牆上,腿上攤著李醫生髮來的色覺矯正鏡片資料。
手機響了,是一個法國本地號碼。
“喂?是許添宜小姐嗎?“
”我是蒙彼利埃大學醫院的Jean-Pierre Delmas醫生,您的試戴預約已經確認,下週三下午兩點。”
“謝謝,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向面前灰色的花田。
風把花穗吹彎了腰,發出一種細密的沙沙聲。
我對著那片灰色自言自語:
“等我戴上矯正鏡片那天,你該是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
沒有人給我承諾。
我自己給自己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