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拙_第6章 阿娘
「阿孃!」
謝無妄衝得最快，一把將我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還是暖的。
「阿蘅......阿蘅......」
我靠在他肩頭，垂眼看自己的手，冰涼，無力。
「沒事。」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衝他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我抬眼望向這座我親手織出來的宗門。
弟子們跪在遠處齊聲稱頌，長老們坐在廊下捋著鬍子笑，動作整齊劃一。
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完美得像一場，我用命堆出來的夢。
我又吐出一口血。
眼前漫過一片鋪天蓋地的金，隨即，沉入徹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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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我被縛在散魂柱上。
我、謝無妄、阿伶、阿拙，四人分縛四柱，圍成一個死圈。
石柱上刻滿了暗紅符文，像一條條盤繞的毒蛇，正一點點抽走我的力量。
金色絲線從我眉心被硬生生扯出來，像連根拔起的藤，鑽進冰冷的石柱裡。
疼。
比鞭子抽背還疼，比寒冰凍骨還疼。
「阿蘅!」
謝無妄在喊我。
他被綁在我對面的柱子上，渾身是血，聲音都在抖。
「阿蘅，堅持住!別睡!」
阿伶在我身側，臉色慘白如紙。
最遠的那根柱子上，阿拙低著頭，一動不動。
玄溟子從陰影裡走出來。白髮凌亂，衣袍破裂，嘴角還掛著血，可他在笑，笑得得意又癲狂。
「你的力量......終於開始衰竭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重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個月。」
「我在等。等你力量耗盡，等你織的幻夢，破碎。」
他揮了揮手，散魂柱上的符文驟然亮起，金色絲線被抽得更快更猛。
我疼得渾身痙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所有人都在等。等你鬆懈，等你油盡燈枯。」
「現在，時候到了。」
他轉身掃過我們四人，眼神陰鷙得像毒蠍。
「今日，我便用這四根散魂柱，將你們一家四口，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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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饒過一命的男人，這個我操控過、卻沒趕盡刀絕的手下敗將。
他笑得那樣張揚，像終於等來了復仇的盛宴。
我留著他，是想細細折磨。
我留著那些長老，是需要他們教阿伶阿拙新的知識。
我留著那些弟子，是怕我的孩子們孤單沒有玩伴。
那現在，似乎不太需要了呢。
「玄溟子。」
他回頭看我，眉梢挑著不屑。
「你以為......我的力量......真的耗盡了嗎?」
「你被縛在散魂柱上，力量正被抽取，你還能——」
「我還能。」
我閉上眼睛，去感受體內殘存的力量。
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像一盞快要熬乾的燈，一杯快要見底的酒。
可足夠了。
我睜開眼。
最後一次，亮起灼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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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細細柔柔的絲線，是熔金烈焰一樣的光。
它們撞散散魂柱的符文，劈向整座宗門。
「不——!」
玄溟子臉色驟變，慌忙施法抵抗，可為時已晚。
所有長老與弟子，眼神瞬間變得空洞。
下一秒，他們像瘋了一樣，開始互相攻擊。
三長老拔劍刺向七長老，七長老揮劍反擊，削掉了他半隻耳朵。
弟子們互相撕咬扭打，像一群被放出囚籠的野獸。
鮮血濺在漢白玉臺階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玄溟子轉身想逃，金色絲線已經纏住了他的腳踝。
他重重摔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經營一輩子的玄霄宗，在我一念之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為什麼......」
我掙開散魂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每走一步，腳下都綻開一朵金色的花;每一步，都在燃燒我所剩無幾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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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看著他狼狽的臉，笑裡帶著哭腔,「你問我為什麼?」
「是你曾經拆散了我的家。」
「現在你又想搶走我的女兒，把我們趕盡刀絕。」
「我給你們留了活路，建了這座完美的宗門，讓長老們教我的女兒本事，留了你們所有人的命。」
「可你們呢?」
「恩將仇報，就等著我力竭身死，好將我們一家挫骨揚灰。」
我站起身。
金色絲線在我身後展開，像一對巨大的、燃燒的翅膀。
「玄溟子，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
我低頭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我最恨的，不是你們想刀我。」
「是你們......一次又一次，破壞我美好的家。」
我抬手。
金色絲線驟然收緊。
玄溟子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點一點，捏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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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
謝無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蘅，停下!」
他衝上來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別再刀了......夠了......真的夠了......」
他的眼淚落在我頸窩，溫熱，鹹澀。
「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他滾燙的眼淚。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金色的光芒正從指尖一點點熄滅，像一盞熬到盡頭的燈。
「無妄......」我輕聲說,「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
我想說「我想回家」。
可家在哪裡呢?
柳溪村的茅屋早就沒了，玄霄宗成了一片修羅場。
我哪裡還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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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
阿拙和阿伶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姐妹二人手拉著手，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阿孃，我能讓他們......」
「把我們四個......」
「忘記。」
五個字，像五顆石子投進古井，在我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