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散的不只是謊言_第 6 章 一周後
第 6 章
一週後,林伊潼出現在了上海。
沒有提前說。
我下班回到小區樓下,遠遠看見她蹲在單元門口。
穿著那件我前年給她買的卡其色風衣,行李箱倒在旁邊,煙抽了一地。
她看到我的一瞬間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瘦了。
臉頰上的肉凹進去一點,下巴的線條更尖了,眼底的烏青很重。
“你不接我電話也不回訊息,我只能自己來了。”
“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我自己要來的。”
“船不跑了?”
“請了假。”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菸頭,一個一個攥在手心裡。
“我等了三個小時,你們這門禁進不去。”
三個小時。
她從來沒有為我飛過,但她為我蹲了三個小時的門禁。
我沒有感動。
因為她飛回來的原因不是想見我,是我不接電話讓她慌了。
“進去說。”
我刷了門禁卡,她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面。
電梯裡兩個人沒說話,她一直在看我,我一直在看樓層顯示。
進了家門,她先看到了玄關處我的拖鞋,只有一雙。
“你連客用拖鞋都沒有?”
“我不怎麼有客人。”
她脫了鞋踩在地板上,襪子上有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
以前我會笑話她,然後翻出一雙新襪子扔給她。
但今天我只是指了指沙發。
“坐。”
她坐下來,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張茶几和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鶴洲,你到底為什麼走?”
“你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還問你?”
“林伊潼,你那天晚上抱著銘森的時候,我在窗外站了二十分鐘。”
空氣像被抽走了。
她的臉一點一點變白,從額頭開始,白到嘴唇。
“你......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你為什麼不當時進來?”
“我想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手撐著膝蓋,指節突出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
這兩個字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我聽出了一些我沒預料到的東西。
不是敷衍,也不是被抓包後的驚慌。
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人揹著東西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不動了。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讓你看到那些。”
“你對不起的是讓我看到了,不是你做了。”
她抬頭看我,眼睛紅了。
“鶴洲,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那就別解釋了。”
“你聽我說。”
“我說了別解釋了。”
“我和他......”
“你和他什麼?一年了還是兩年了?颱風那天是不是他在你床上?你凌晨三點發語音是不是發給他的?你刪了記錄又重新編了一條發給陳姐對不對?你那枚銀圈是不是他的?那個馬克杯上的心是不是他畫的?你叫他來幫忙打掃是不是怕我來了看到他的東西?你每次清理得那麼幹淨,是不是他走了之後你一件一件收進床底下的那個箱子裡?”
每一句話砸出去,她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血色,嘴唇發灰,瞳孔散了。
“你都知道了。”
“我什麼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當面拆穿我?你為什麼還跟我去海灘?為什麼還陪我吃飯?為什麼還......”
“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她愣住了。
“我想看看你會不會自己說出來。我等了三天。三天裡你有一百次機會可以告訴我真話。但你沒有。你選了繼續騙我。”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冰箱壓縮機嗡地啟動了。
林伊潼低下頭,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
“我不是不想說。”
“那你是什麼?”
“我怕你走。”
這句話讓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你怕我走,所以你在我不在的時候讓另一個男人住進來。你怕我走,所以你凌晨三點給他發訊息說別擔心。你怕我走,所以你把他做的項鍊當禮物送給我。林伊潼,你怕我走的方式,就是讓我無處可留。”
她的手指插進頭髮裡,揪得很緊。
“鶴洲,我求你聽我說完。”
“你說。”
“我和銘森......是今年才開始的。颱風之前就是鄰居幫忙的關係,真的。後來他有天晚上喝了酒敲我的門,我沒控制住......”
“所以是酒後控制不住?”
“第一次是。後來......我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那樣。”
“變成了什麼樣?”
“你別逼我。”
“我逼你?我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你們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要蹲下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
她停在原地,手懸在半空。
“鶴洲,我回來不是為了爭吵。我回來是想告訴你,我和他已經結束了。”
“什麼時候結束的?”
“你走了之後。”
“你是因為我發現了才結束的。”
她沒有否認。
“如果我沒有發現呢?”
沉默。
這個沉默就是答案。
“如果我沒有發現,你打算什麼時候結束?等你攢夠了錢回國?等他先離開斐濟?還是等我哪天飛不動了,自己放棄?”
“我沒想那麼遠。”
“你沒想那麼遠?你都沒替我想過一秒鐘!”
我壓低了聲音吼出來,胸腔裡的那個東西終於破了,像一顆腐爛了很久的果子被捏碎,汁水流得到處都是。
“離婚吧。”
兩個字出來,她整個人像被扇了一巴掌。
“什麼?”
“離婚。”
“鶴洲你別說氣話。”
“我沒說氣話。我很清醒。”
“我飛了十幾個小時回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個的。”
“你飛回來也改變不了你做過的事。”
她上前一步,這次沒有蹲下來,而是直直地看著我。
眼睛通紅,嘴唇在發抖。
“我不離。”
“這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你給我一個機會。”
“你的機會在那三天裡已經用完了。”
我轉身走向臥室,把門反鎖了。
她在外面敲了很久。
“鶴洲,開門。”
“鶴洲,求你了。”
“我不走了,我明天就把斐濟那邊的合同解了,我留在上海陪你。”
“你讓我進去好不好?”
敲門聲越來越輕,到最後變成了手掌貼在門板上的摩挲。
很久很久之後,外面沒了聲音。
我靠著門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沒有哭。
只是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說話,不想思考,不想恨她。
可是不恨又能怎麼樣。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訊息。
銘森發的。
“瀟哥,伊潼她飛回去找你了,你們好好談。她真的很在乎你。”
他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得體。
像旁觀者,像調解員,像一個和這件事毫無關係的善良路人。
可他就是那把刀。
裹著沉穩的外殼,遞到別人手裡,讓別人替他捅。
而他永遠乾乾淨淨地站在一旁說,我只是鄰居。
我刪掉了他的訊息,然後刪掉了他的聯絡方式。
門外傳來林伊潼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隔壁。
“鶴洲,我不走。你不開門我就睡沙發。明天再說,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
把手機關了機,爬上床,拉過被子蓋住頭。
斐濟和上海隔了六千公里。
可此刻門裡門外的距離,比那六千公里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