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的前調是她的故事，尾韻是我的餘生_第 7 章 嶼白
第 7 章
“嶼白，你看一下這組資料，三號樣品的Indole含量偏高。”
Mathieu把一疊列印好的色譜圖推到我面前。
來格拉斯第三週，我已經能獨立完成大部分分析工作了。
手沒那麼生了，操作儀器的時候不用再翻筆記，Clem說我上手的速度比他當年快了一倍。
“Indole含量高說明這批茉莉採摘時間偏晚，花已經開始衰敗了。”
“對，所以這批原料不能用在我們的Enfleurage專案裡。你寫個報告，今天下班前發給我。”
“好。”
Mathieu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下週有一批新鮮的格拉斯茉莉到貨，你來負責初篩。”
“初篩？”
“用你的鼻子。”
“儀器只能給我資料，但判斷一批花是不是值得做精油，最後還是要靠人聞。”
他看著我。
“你的鼻子是我見過最靈的，別浪費了。”
這是Mathieu第二次誇我。
Clem在旁邊誇張地鼓掌。
“半個季度的配額全用完了，你下半年別想了。”
Mathieu頭也不回。
“Clem，你的報告還沒交。”
“馬上馬上。”
實驗室的日子是有節奏的。
每天九點到，六點走，中間是香料、資料、和法語單詞。
Clem教我念各種花的名字。
Jasmin，Rose，Tubéreuse，Iris。
每念一個，他就從香料櫃裡拿出對應的原料讓我聞。
“你試試這個，Iris Butter，格拉斯的鳶尾花根要埋在地下三年才能挖出來提取。”
我把試香紙湊近鼻子。
一股乾燥的、粉質的、像舊衣櫥深處的氣味。
不濃烈，不討好，但沉穩得讓人安心。
“你覺得怎麼樣？”
“像是什麼東西等了很久終於被開啟。”
Clem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你這形容比Mathieu還會說。”
“我以前寫過廣告文案。”
“難怪。”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上寫報告，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林鶴笙，她已經被我拉黑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嶼白，我是蔣牧辰。”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鶴笙讓你聯絡我的？”
“不是，她不知道。”
“那你怎麼有我新號碼的？”
“你媽給的。”
“我去找你媽了，她不知道你去了法國，只有你原來同事告訴她你辭職了。”
“她很擔心你，我說我是你朋友，她就把你的號碼給了我。”
他去找我媽了。
這個人的邊界感永遠在別人想象之外。
“你想說什麼？”
“鶴笙狀態很差。”
“你走了以後她把工作室那些配方筆記全燒了，品牌停更了。”
“公眾號最後一條推送是三天前發的，內容是“本品牌即日起無限期停更”。”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是因為你才這樣的。”
“她不是因為我。”
“她是因為失去了“男朋友”這個人設標籤，品牌故事沒法繼續編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蔣牧辰笑了。
跟那天在工作室走廊裡一樣的笑，輕巧的、私密的。
“嶼白，你確實比我想象中清醒。”
“謝謝。”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走了以後，她連我也不見了？”
“那是你們的事。”
“她說是因為我才失去你的。”
“她把所有的錯都推到我身上了，說我不應該在公眾號上寫那些真實的事，說我不應該讓你知道。”
他的語氣裡有了一絲不忿。
不濃，但能辨認出來。
“所以她的邏輯是，問題不在於她做了什麼，而在於我知道了。”
“......差不多吧。”
“牧辰，你打這通電話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讓你回來。”
“為什麼？”
“因為你不回來，她就一直這樣。”
“品牌做不下去，她做不下去，我也做不下去。”
“所以你需要我回去當那個男朋友人設，讓你們的品牌故事能繼續。”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們之間的事情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確實做得不對，但她也確實在乎你。”
“在乎我的人不會拿別的男人當靈感來源，然後把殘次品包裝成獨家定製送給我。”
“那些不是殘次品......”
“濃度減半，前調去掉，靈感來源於你。”
“在你看來這不是殘次品，是什麼？”
他沒回答。
我聽見他那邊有風聲，大概也在某個陽臺上。
“嶼白，你在法國做什麼？”
“香料研究。”
“你回這行了？”
“嗯。”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待在鶴笙身邊。”
“你懂化學，你鼻子比她還靈，如果你當年沒有轉行......”
“如果我當年沒有轉行，工作室裡就不會有你的位置了。對嗎？”
電話斷了。
不知道是他掛的還是訊號問題。
我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陽臺上的貓跳上來，踩著我的鍵盤走了一圈，把報告裡的一行資料踩成了亂碼。
“你賠我。”
它蹲下來舔爪子，一臉無所謂。
我把亂碼刪掉，重新輸入資料。
繼續寫報告。
窗外的格拉斯已經完全黑了，但空氣裡的花香比白天更濃。
Clem說格拉斯的茉莉在夜晚釋放的芳香分子濃度是白天的三倍。
所以這裡的花農都在天亮之前採花。
在天亮之前。
在所有人還沒醒來的時候。
最好的東西都在這個時候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