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拆故人遲_第1章 寄居侯府第五年
寄居侯府第五年,沈琮仍不肯履行同我的婚約。
他嫌我太過貌美,恐累及官聲。
無意聽見他和進京遊玩的表妹說:
「本朝以溫婉清瘦為美,若以玉鳧做正妻,實在太過招搖。」
「我剛入仕,難免惹人參我貪戀美色。」
我仔細想了想。
沈琮說得確有幾分道理。
一位剛入仕的小官,自然怕因美色誤了前程。
於是後來,我做了他上官的妻室。
01
大長公主在瓊林苑設了詩畫宴。
四面垂了青竹簾,案上供著新開的白荷。
我作了一首詠荷詞。
詞箋由侍女遞上去,一路傳過去,最後傳到翰林院的周大學士手中。
讀罷,他放下詞箋,撫須嘆道:
「此詞清麗不浮,用典不露,倒有幾分謝道韞詠絮的風骨。」
林婉晴也放下茶盞,輕聲附和:
「這首,確是今日壓卷之作。」
我垂眸道謝,餘光掃向閣外。
沈琮正陪著他姑蘇來的遠房表妹在芙蓉池邊逗游水鴨子。
今日是我的生辰。
往年的今日,沈琮總會託人從江南帶一盒松子糖、一方歙硯或是時興首飾。
今年什麼也沒有。
徐容蕤此番上京,原是為了散心。
沈琮憐她路途辛苦,特意陪她逛了相國寺,遊了金明池,看了州橋夜市的燈。
宴罷,我穿過迴廊,聽見假山後頭有人聲。
徐容蕤的調子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江南口音:
「表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娶二姐姐?」
沈琮的聲音有些發悶:
「表妹有所不知,她父親當年不過是個六品通判,因護送我爹南下辦差,遭了匪人暗算,傷重不治。」
「我父親念秦家對沈家有救命之恩,才將你二姐姐接進府中,又將這門親事定給了我。
」
「這樁婚實在太過久遠草率,也當細細準備才是。」
此話,便是對這樁婚不滿的託辭。
徐容蕤「噢」了一聲,接著拖長了尾音:
「可我瞧著,外頭惦記二姐姐的人可不少呢!」
「聽說今天周大學士還誇二姐姐,說姐姐是閨閣中難得的才女。」
沈琮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
「不過是閨中女兒的無病??吟罷了,何況眾人誇獎她,是因為看重侯府的臉面。」
「本朝以溫婉清瘦為美,玉鳧的樣貌太過扎眼,若真做了正妻,旁人必說我貪戀美色。」
「我剛入仕,御史臺那些人的眼睛都盯著,哪裡經得起這等非議。」
石榴花開得正烈,一瓣一瓣墜在我肩上。
徐容蕤點點頭,又問:
「那表哥今日也見了許多貴女,可有中意的?」
假山後靜了片刻。
「我看那位林小姐,林婉晴便很好。」
「模樣清秀,說話輕聲細語,處處妥帖,也有主母氣度。」
話語聲漸漸遠去。
我沒有出聲,轉身往回走。
穿過垂花門,芙蓉池水映著天光,像是含著一汪將落未落的雨。
水紋散了又聚,一重一重地盪開。
像極了這些年,忐忑等著他娶我的日子。
02
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八歲那年,父親病故。
因護送沈伯父南下辦差,路上遭了河匪伏擊,父親替沈伯父擋了一箭,沒能救回來。
父親臨終前,對侯爺說,「小女孤苦,望兄垂憐。」
侯夫人見我那日,我舟車勞頓,臉上全是灰。
她拿帕子替我擦了,端詳我許久:
「好孩子,我膝下無女,正盼望著有個女兒陪伴。」
「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的衣裳首飾,全是侯夫人親自挑的。
沈琮比我大兩歲,是京中不可一世的小侯爺。
他每日下學回來,總給我帶街上的零嘴。
新來侯府,我夜裡思念父親,走迷了路。
沈琮提著一盞燈籠尋了半夜,最後在河邊找到啜泣的我。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你哭吧,我給你守著。」
光暈昏黃,照著兩個小小的影子。
後來長大了些,他開始教我讀書。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紅了耳根,別過臉去不肯解釋。
侯府家宴,侯夫人每回都讓我坐在沈琮旁邊,也是變相宣告,我是侯夫人認定的未來兒媳。
青梅竹馬,兩心相許。
一年前,沈琮科舉入仕,進了翰林院。
朝中出了一樁事,有位大理寺的年輕官員,娶了一房妖豔妾室。
他寵那妾室寵得厲害,被御史一道奏章參到了御前,說他貪戀美色,不堪大用。
最後那官員被貶去了嶺南,前程盡毀。
沈琮同我說起這事。
「楊貴妃當年何等風光,可馬嵬坡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紅顏禍水,不是沒有道理,女子太過貌美,反倒是禍事。」
從那以後,沈琮嫌我穿衣鮮亮,嫌我脂粉太豔。
我開始改,笑不露齒,行不動裙,衣裳也換了素淨的顏色。
可他仍有諸多不滿。
上個月,說起《孔雀東南飛》。
沈琮道劉蘭芝性子太烈。
不知進退,若肯低一低頭,何至於鬧到投水的地步。
我一時沒忍住,脫口道:
「她不是不肯低頭,而是世道嚴苛,她低頭也沒有用。」
「焦仲卿若真是個有擔當的男子,就該護在她前頭,而不是讓她一個人跪在堂前受盡磋磨。」
他怔了一瞬,隨即冷笑:
「你懂什麼?男子在世,忠孝兩難,他也有他的苦衷。」
「母親養育他多年,他怎能忤逆?偏她性子剛烈,鬧到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