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拆故人遲_第4章 我攥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氣頂在??口。
忍不了了,我站起身。
「陳後主寵張麗華之前,南陳便已是風雨飄搖。」
「長孫皇后生得貌美,李世民便成昏君了不成?」
楊公子大約是沒想到居然女眷席上竟有人敢接話,將矛頭指向了我。
「你一個婦人,不在後宅繡花握繡剪,倒在這裡妄議史書!」
女眷席忽然有人拍案而起。
是永昌侯夫人孃家侄女周蓉。
「楊公子,席上並不止她一個婦人!」
「你說秦小姐便如同說我,本朝哪條律法規定,女子不能議論史書!」
一時間,女眷席上接二連三有人站起。
「就是!」
「楊公子,怕是自己理虧,說不過了吧!」
林婉晴也站起,眼神堅定:
「楊公子,你莫非只能拿女子身份說事?北魏馮太后,輔佐三代帝王,推行漢化,遷都洛陽,史書上說她容貌甚美,你也敢說她貌美禍國嗎?」
眼見女孩子們並肩站在一起。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楊公子,被這陣勢驚得連退兩步。
永昌侯夫人不動聲色,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話中帶著些許深意。
「來人,將楊家公子請出門去,我這尋常宴席怕是容不了這等滿腹經綸的學子。」
「楊公子既然這般嫌棄女子貌美,那便回自家書房裡去,對著四書五經過日子吧,往後我永昌侯府的門,也不必再登了!」
楊公子被人架著拖出門去。
鞋子都蹬掉了一隻,狼狽不堪。
滿堂鬨笑,方才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
其中跟著起鬨的幾位公子面子上掛不住,也連連找了藉口告退。
女孩子們重新落座,互相遞著眼色,像是在說一件酣暢淋漓的痛快事。
隔著那幾盞絹紗屏風。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崔既白的眸。
風吹荷動,簷鈴輕響。
他眸中一亮。
隨即微微朝我勾起唇角。
06
宴散時,天色將晚。
徐容蕤被周蓉拉著去瞧她新得的一缸金魚。
我便獨自沿著水廊慢慢往外踱。
走到花廊盡頭,斜陽從葉片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有人立在廊下,我腳步頓了一下。
崔既白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隨即拱手道:
「秦姑娘。」
崔既白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冊,遞了過來。
我微微一怔,接過。
「近幾年詩畫宴的收錄冊子裡,女子的詩詞多半沒有姓名傳世,有的署父兄之名,有的只留一個姓氏,還有的乾脆佚了名,草草夾在卷尾,便再無人問津。」
「我想著,總該有人把這些留下來。」
隨意翻開了一頁。
上頭抄錄的全是女子的詩詞。
每一首後面都用工筆小楷注了出處。
那日宴席上,錄事的人只抄了詞,卻並未將女子名字寫上去。
崔既白便循著當日的座次、各家女眷的名錄,比對核實,才把作者的名姓落了上去。
其中一頁上,赫然抄著我的那首詠荷詞,寫著我的名字。
我一怔,隨即抬起頭,朝他道謝。
「多謝崔學士。」
「這本冊子,我會好好收著。」
崔既白垂下眼,耳根漸漸紅了,像是被人拿胭脂細細染過。
風好像變燙了。
我也微微低下頭去。
徐容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不遠處。
她的目光在崔既白和我之間轉了一圈,款步走上前來,挽住我的胳膊,唇角一彎。
「姐姐,天色不早了,咱們該走咯!」
07
回家的馬車上,徐容蕤湊到我耳邊,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雀。
「二姐姐,有人愛上你咯!」
我裝作沒聽懂,點了點她的額頭:
「......什麼啊?」
徐容蕤哼笑,朝那本詩集方向努了努嘴:
「方才啊,這位崔學士,可是一眼都沒敢看你!」
「如今一見,他比畫上還要俊朗,人品也如傳言一般剛正。」
「二姐姐,一個喜歡你的人,才知道你最在乎什麼!」
我有些好奇,掐住她的臉:
「那你說說,我最在乎什麼啊?」
徐容蕤故作玄虛,拖長尾音:
「二姐姐啊——」
「最在乎的是,能被看見!」
「這崔既白官職比表哥高,人比表哥俊,也不會拿什麼紅顏禍水的混賬話來壓你。」
她說罷,輕輕靠在我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都是做官,怎麼表哥和他差了這麼多?」
她念得我耳根發熱。
我別過臉,撩起車簾一角。
晚風吹在臉上,慢慢灌進心裡。
08
那日之後,崔既白偶爾會遣人送花箋過來。
有時什麼也不寫,只夾一葉曬乾的荷花。
我從最初的拘謹,慢慢變得鬆快。
有一回崔既白在花箋上寫。
之前翰林院新來了一位編修,性子極倔。
為了一個典故的出處,跟他吵了整整三日。
他拗不過,只能耐心陪著下屬仔細查閱典籍。
我回他:「那你吵贏了沒有?」
他第二日回:「自然是贏了,不過那人依舊倔如頭驢,說是因為我官大,不是因為我學問好。」
我又寫:「那你到底是因為官大,還是因為學問好?」
他回:「兼而有之。」
我捏著那張花箋,想象他下筆時的模樣,笑出了聲。
原來人前清冷的崔學士,也會說些俏皮話。
這一日,我正在窗前練字,青蘿在一旁替我研墨。
我寫的是崔既白前日寄來的一闋詞,覺得其中一句韻腳不好,想替他改一改。
正琢磨著,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