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拆故人遲_第5章 他抽走了我壓在硯台下的花箋
他抽走了我壓在硯臺下的花箋,「又在寫什麼?」
卻疏漏了底下還有一張,我連忙用袖子掩住。
我回頭。
沈琮拿著那張花箋,皺著眉頭看了一遍,隨手丟在書案上。
「又是這些傷春悲秋的玩意兒。」
「我都說了多少回,女子寫詩詞,不過是閨中無病??吟,縱是寫得再好,也上不得檯面。」
我不打算再理他,抬頭隨意應了一聲:
「閒著無事,隨便寫寫。」
沈琮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段時日你長進了不少,也端莊了許多。」
說罷,沈琮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擱在我面前。
開啟來,裡頭臥著一支白玉簪。
玉質極好,通體瑩潤,簪頭雕了一對交頸的鴛鴦。
是極好的東西。
「這些時日是我不對,許多事是我思慮不周,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他頓了頓,「我想過了,你我婚約是自小定下的,我不該讓你在婚前受委屈磨性子。」
「這支簪子,算是我給你賠個不是。」
沈琮見我不說話,大約是以為我高興傻了,他唇角微微揚起,臉上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還有一樁事。」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聽說我們那位鐵面上官崔學士,最近也有意中人了,我覺得我也該抓緊些,過些日子等我手上這趟差事辦完,我就去跟母親說——」
「公子!」
外頭忽然傳來小廝的聲音,打斷了沈琮後頭的話。
「夫人叫您速速去正廳回話!」
沈琮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道:「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頭頂石榴花開得正紅。
他回頭,朝我揚了揚手,笑得眉眼舒展。
「玉鳧!等我忙完這趟差事,我就來娶......」
可後半句話被風吹散了,融在蟬鳴和花影裡。
我沒有聽清。
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
我抽出那張花箋,周遭瀰漫茉莉香氣。
崔既白的字如他這個人一樣,清雋端正。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願結百歲之盟,共君琴瑟在御。」
09
夏天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沈琮從迴廊一路小跑到正廳,半邊肩膀淋得透溼。
可他心裡是高興的。
方才玉鳧收下了那支鴛鴦簪,神色也比往日溫順許多,他以為她終於想通了。
「娘,您尋我——」
「跪下!」
侯夫人端坐在正廳太師椅上,面色沉靜如水。
沈琮愣住,撩袍跪了下去。
「你和鳧兒的婚約,是你父親和秦家伯父定下的。」
「秦家對侯府有恩,你若是真不想娶她,便堂堂正正來跟我說,我收她做義女,備一份厚嫁妝,讓她風光嫁出去。」
「眼看婚約將近,可你仍舊沒個正行,既不娶她,又不放她,你究竟想做什麼?」
沈琮張了張嘴,「兒子沒有不娶她,兒子只是怕同僚——」
侯夫人沒給他辯解的機會。
「你怕同僚議論你娶妻只看容貌,所以你便將兩位女子架在油鍋上。你從未真正看到過女子的處境,你只覺得林家姑娘是庶女,身份低微又溫婉和順,向來是貴女典範,所以你便挑了她的名聲來替你擋箭,你此舉又叫林家姑娘日後如何尋夫家?」
沈琮跪在地上,知子莫若母。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世人都說,生了男兒後半生便有了倚仗,我看未必!」
「你入仕之後,回府連請安都敷衍了事,我咳疾犯了,是鳧兒守在我床前端湯遞藥,比你這個男兒頂事得多。
」
侯夫人飲了一口茶,長長嘆了口氣:
「做官先做人,做人先修心,是為母沒有教好你。」
「琮兒,鳧兒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得不為鳧兒打算。」
「我會親自替你去林家賠罪,你便在這跪一天好生反省吧。」
沈琮被母親說得有些羞愧,不再開口。
雨停,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傾瀉而下。
院中老槐樹上,一隻躲雨的雀鳥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它從枝葉間探出頭,振翅而起。
他抬頭望天。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飛走了。
10
整個侯府都知道我要嫁人了。
沈琮被侯夫人關在祠堂思過。
侯夫人等在正廳,幫我理了理鬢髮。
「今日崔家抬來了聘禮,鳧兒不日要出嫁了。」
我問,「您不怪我不履行婚約嗎?」
她笑了笑,取出一張泛黃的婚書,遞給我。
「自古男女愛戀,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你和琮兒佔了天時,卻沒佔住人和,若硬將你和他繫結一生,才是真害了你。」
「他這個人,做兄長比做夫君更合適。」
隨即嬤嬤呈上一頂鑲寶石的頭冠,赤金為骨,紅寶石嵌作花蕊。
是侯夫人當年出嫁時戴過的,旁邊放著一張嫁妝單子。
侯夫人握住我的手:
「鳧兒,侯府永遠是你的家。」
我跪在地上,朝她行了一個父母之禮。
出嫁前,我和徐容蕤隨侯夫人去了林府。
林婉晴順道引我們進了她的院子小坐。
自從詩畫會和流水筵後,她便將我和徐容蕤當成了朋友。
她拿出自己的畫出來給我和徐容蕤看。
有仕女花鳥,也有大幅山水。
遠山疊嶂,江流浩蕩,畫技嫻熟。
只是林婉晴眉眼染上哀愁:
「不過是替父兄掙些風雅的名聲,這些是我最後一次示人,日後嫁了人,我便要把這些筆墨都收進箱底,再也不要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