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拆故人遲_第3章 而女子不同
而女子不同,一生幾乎能看到頭,銀錢方面需準備一生所用的嫁妝,才不用看人臉色過活。
新婦到家要全孝禮,又要有掌管後宅的魄力。
人品好的,婆母未必好。
家世好的,夫君未必敬重。
縱是樣樣都齊全了,嫁過去之後要操持中饋、要侍奉公婆、要應付妯娌,闖生孩子的鬼門關,接著便是教養孩子。
哪一樁都不是易事。
若能得夫君敬重,相敬如賓,已算是極好的歸宿。
可我心裡終究藏了一份私心,想要一個我喜歡,他也喜歡我的人。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奢望。
我嘆了口氣,擱下手中的茶盞。
「傻蕤蕤,我不知道他家世如何,性子如何,更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若婆母嚴厲,又或是他眼界極高,瞧不上我這樣的出身又當如何?」
徐容蕤點點頭,托起腮來。
「姐姐說得是,不能輕易被外貌矇蔽。」
她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桌子。
「既是紙上看著好,現實中如不如意,那便親眼去相看一回!」
「三日後上林苑有一場流水宴,永昌侯夫人做東,請了好些翰林院的官眷,崔學士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永昌侯又是他的座師,他必定要赴宴的。」
「姐姐是大長公主詩畫宴上的壓卷之人,永昌侯夫人早就給侯府下了帖子,到時候你我隔著簾子看一眼,或許有機會還能說上兩句話,如此,是冷是熱,人品如何,不就知道個七八分了?」
我有些疑惑,問道:
「這崔既白也是翰林院的官,沈琮倒是回回都忙得半月不歸家,他怎麼倒有空赴宴?」
徐容蕤噗嗤一聲笑出來,拿扇子敲了敲我的額頭。
「傻姐姐,你以為這崔既白是我表哥那樣的小編修,什麼雜活都要親自動手麼?」
「崔既白掌翰林院院事,自然同我那傻子表哥不同。」
熱風拂過紗簾,將桌上的畫像吹得輕輕捲起一角。
我下意識伸手將畫像按住。
徐容蕤笑著說,「我只盼著姐姐,千萬別嫁我表哥那樣的人。」
05
上林苑中引了一脈活水,蜿蜒繞過花架,水面上浮著碧綠的荷盞。
戲臺上唱著南戲,曲聲隔水傳來。
貴女們聚在一處玩樂。
在水邊放紙鳶,或是品茶插花,指點著青瓷瓶裡該添幾片菖蒲葉。
女孩子們湊在一處說話,交換帕子上的花樣子,議論起今年宮中新時興的眉式。
像一隻只落在芙蕖上的翩翩雨蝶,細弄朝露光澤。
徐容蕤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道:
「二姐姐,你看,林家姐姐似乎有心事呢。」
我看過去。
林婉晴立在畫案前執筆作畫,下筆帶著幾分滯澀。
畫案上鋪著一張半成的山水,一葉扁舟孤零零泊在江心,透出一股寂寥。
我低聲問:「你可知道為何?」
「還不是我那蠢貨表哥,前幾日翰林院有人侃他遲遲不娶,莫不是還嫌二姐姐你仍不夠貌美,入不了他的眼?表哥就拿林家小姐端莊大方,有大家風範來擋,我知他是不想眾人置喙你,可他好心辦壞事,反倒是害了這平日裡好性的林家小姐。」
「林家老爺一心想攀侯府的高枝,這風聲一齣,林家老爺便讓林姑娘不論是正妻還是貴妾,都要進侯府的門。」
恰好林婉晴畫畢。
她擱下筆抬眸,神色黯然,與我目光恰好碰在一處。
她朝我福了一福身,我亦還了一禮。
午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間隔了幾盞絹紗屏風。
崔既白坐在男席首位,頭戴白玉冠,他穿了件雨過天青色的襴衫,清貴端方。
宴到中途,男席那邊不知是誰起了個頭。
說起紂王褒姒,楊貴妃的舊事。
楊家公子感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女子生得太美,便如懷璧在身,自然招災引禍,與其怪男子把持不住,不如怪女子不該生得太過惹眼,若個個都安分守己,荊釵布裙,哪還來那麼多禍事?」
「你這是強詞奪理!」
席間李家公子不忿,站起身來:
「照你這般說,生得貌美便活該被人覬覦?那強盜入室搶劫,倒要怪主人家的門太過破敗而活該被劫?」
那楊家公子被駁了面子,聲音陡然拔高:
「商紂王若不是貪戀妲己美色,怎會亡了國?周幽王若不是要博褒姒一笑,怎會失了天下?史書上樁樁件件寫得明白,你也敢駁?」
先前李家公子一時語塞。
席間靜了一瞬。
貴女們也紛紛皺起了眉頭。
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來。
「讀史讀到將亡國歸咎於女子,這書也算是白讀了。」
崔既白擱下茶盞,目光掃過席間,道:
「紂王剖比干之心,囚箕子於野,滿朝忠良刀的刀、逐的逐,是妲己替他下的旨,還是他自己動的手?」
「周幽王廢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失信於天下諸侯,又或是褒姒擬的詔,還是他自己蓋的印?」
「不修德政,不納忠言,到頭來江山易主,倒怪一個深居後宮的婦人,這等論調,不過是找替罪羊罷了,令人不齒。」
楊公子臉紅一陣白一陣,冷笑一聲:
「崔學士這番話,不過是偏袒美色之辭罷了!」
「我不過是好心提醒諸位,娶妻當娶賢,莫要被一張臉蒙了眼,到頭來惹禍上身,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