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_第8章 兄長坐在我對面看了我半晌
兄長坐在我對面看了我半晌,忽然哼了一聲:
「也不知那人好在哪裡,叫你失了魂一般。」
我耳根燙起來:
「自然是因為關大人救過我。」
兄長搖了搖頭: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我瞪他一眼,到底沒反駁。
相較於我們這邊的按兵不動。
承恩侯府那邊已經炸了鍋。
侯夫人整日以淚洗面。
抱著季宣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哭得肝腸寸斷。
要再尋一個有福氣的女子來給季宣沖喜。
承恩侯則認定是太子在背後下了黑手。
小動作愈發頻繁。
兄長被太子派去盯侯府的梢。
關澤的刑期定了。
我去探視。
他清瘦了些。
可雙目有神,眼底沒有半點萎頓之色。
見我進來,笑得十分燦爛。
我鬆開了一口氣。
「藺小姐怎麼來了?」
他走到欄邊。
我蹲下去把食盒遞進去。
是一碟桂花糕。
「我自己做的,希望關大人不要嫌棄。」
「不會。」
他答得果斷,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
他吃完一塊。
我遞了帕子過去給他擦手。
他碰到我的手指,只一瞬便鬆開了。
把帕子珍重地疊好握在掌心。
「阿英,」他垂著眼,「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我點了點頭。
他攥著那方帕子輕聲道:
「我在裡面不方便隨時照顧你,有什麼事你都可以找關寒,他會幫你處理。」
我知道的。
這段日子關寒一直在暗處跟著我。
「關大人還是先保重自己,」我隔著鐵欄看著他,「阿英還等著為大人接風洗塵。」
「一定!」
他看著我,那雙眼裡的笑意溫軟而篤定。
19
行刑那日,天陰得厲害。
我站在臺下的人群中。
有孩子口齒不清地問:
「有人要死了嗎」。
關澤被押上來的時候,囚服寬大,襯得他愈發清瘦。
可脊背挺得像一杆標槍,步態從容。
他站到老虎閘前,目光起初散漫地掃過臺下。
然後他看見了我。
目光定住了。
眼裡浮起一道溫軟的笑意。
我身邊的百姓紛紛側目,有人嘀咕:
「這貪官莫不是嚇瘋了?都要??頭了還笑得出來。」
我隔著帷紗,回以微笑。
表面上裝作雲淡風輕。
可袖中的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掌心全是冷汗。
承恩侯來了。
他坐在刑臺側方的椅子上,面色陰沉如水。
他今日來是向太子示威的。
關澤仰頭看了一眼天色,那身姿立在灰天白日底下,竟有種說不出的磊落。
承恩侯冷笑了一聲:
「死到臨頭了還裝什麼風骨。」
關澤側過頭來看他,十分從容:
「承恩侯說得對。死到臨頭的人,是沒有風骨的。」
他眼神卻意味深長地往天邊一掠。
承恩侯臉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下意識地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遠處隱約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等你人頭落地,」承恩侯攥緊了扶手,「不知道這嘴還硬不硬。」
馬蹄聲更近了。
一個侯府的小廝從人群后頭拼命擠進來,湊到承恩侯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看見承恩侯從椅子上彈起來。
那張臉此刻毫無血色。
幾乎是同一刻:
「聖旨到!」
人群嘩地散開一條路。
傳旨太監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查,前大理寺少卿關澤貪贓枉法玷汙民女一案,證據系偽造。今特赦關澤無罪,官復原職。」
承恩侯撥開人群踉蹌著往外跑。
翻身上馬,一人一騎倉皇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20
承恩侯是在碼頭上被兄長擒住的。
他自知大勢已去。
竟想拋棄所有孤身逃亡。
禁軍圍了承恩侯府的當日。
關澤親自帶人入府。
從承恩侯書房暗格和祠堂祖宗牌位後的牆壁中。
起出無數賬冊、密信、地契、名冊。
貪汙受賄、賣官鬻爵、草菅人命。
樁樁件件,皆有鐵證。
承恩侯與北地王庭來往的信件。
內容字字句句都是通敵叛國的實證。
四皇子再次被貶為庶人。
承恩侯府判了株連九族。
侯夫人在牢裡哭著嚷嚷早該把我定下了的。
若早娶了我,也不會遭此滅頂之災。
事情總算結束了。
我坐在窗前,寫了封信給遠在江南的朝珠。
關澤正式登門提親那日。
我躲在屏風後面,綵衣蹲在我腳邊。
兩個人屏著呼吸。
關澤坐在堂下客位上。
父親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翻著關澤帶來的聘禮單子。
關澤悄悄嚥了一下口水。
「年輕人,」父親終於合上單子,抬起眼看他,「我只有一個要求。」
關澤立刻站起來:
「藺大人請講。」
「不納妾。不休妻。若哪日你做不到,我藺家雖然門第不高,但我有的是力氣,一定會打上門去的。」
兄長站在父親身後,抱著臂,極配合地往前跨了半步。
關澤跪了下去,脊背挺直,聲音篤定:
「關澤此生,只娶藺英一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屏風後面的綵衣捂住了嘴。
我攥著帕子,有些害羞。
父親盯著關澤的臉看了很久。
「你是關熠?」父親忽然問。
關澤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怔愣。
「父母被叔父刀害,企圖霸佔家產的那個孩子?」
關澤聲音帶了點啞:
「藺大人還記得我。」
他立刻重新跪端正了。
「當年若非大人暗中保護,調查出真相,我早就死在叔父手裡了。
」
父親起身走過去,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關澤的肩膀:
「你都長這麼大了,還做了大理寺少卿。你爹孃在天上看見,會高興的。」
關澤紅了眼眶。
父親忽然笑了笑:
「阿英小時候在門口吃桂花糕,見你餓著肚子蹲在巷口,每次分你一半。你那時候還會幫她趕走搶她吃的小胖子,後來我每天買兩份桂花糕。」
關澤垂著眼,喉結滾了好幾下:
「我一刻不敢忘懷。」
父親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放心把女兒交給你了。」
我出嫁那日,風和日麗。
兄長揹我跨出大門時步子走得四平八穩。
他把我送上花轎時,低聲說了一句:
「阿英,往後誰要是欺負你,哥哥還替你揍他。」
轎子一路搖搖晃晃,穿過滿城秋色。
轎簾掀開一角,有人伸手來接我。
指尖溫熱,掌心乾燥。
我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往後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