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白首_第4章 臉上也染了薄紅
臉上也染了薄紅,倒是削弱了臉上初見的蒼白文弱感。
我稀奇極了,抿唇笑著不敢發出聲響。
07
翌日敬了茶,周惟之就勸他祖母早日回京。
老太太小眼神覷著我又怕我看見往回收,連連擺手:
「急什麼,孫媳剛進門,我還得帶帶她,教她管家。」
「你別想這麼快攆我走,我不走。」
我好笑,上前挽住周惟之的手,暗中捏了捏他,勸:
「知道夫君掛懷祖母身體,但祖母捨不得夫君,夫君還是讓祖母再住上一段時日吧。」
老太太這是不放心,怕我虧待欺負了她孫兒。
還是順著她,讓她留下看一段時日為好。
照顧周惟之我倒也沒有多刻意。
只不過是天冷了幫他加衣服,天熱了就將衣衫換成薄的不那麼悶熱的。
他目不能視,便記得他該口渴要喝茶,提前倒好,放溫,放進他手心。
吃飯時,惦記著點他的不方便,但也要照顧著他的自尊心,適當幫他佈菜。
桌角等尖銳的地方綁上布,路上有石子兒或擋路的東西提前掃走。
他常待的室內,少擺些擺件,免得他不小心碰掉碎了,自己嫌自己沒用傷心。
我撞見過他一個人待著時,不小心打碎花瓶,面上無措又落寞。
坐了一會兒,憤懣地擱了手中茶杯。
府中人都說,郎君脾氣好,性子豁達想得開,眼睛瞎了也不曾亂髮脾氣,苛待下人。
可哪來那麼多想得開。
只不過是人品貴重,從不把自己心底的晦澀痛苦轉嫁他人。
那日,我親手收拾的花瓶茶盞。
過程中,周惟之垂首,安靜又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道歉加自嘲:
「可有驚到你?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個廢人失態的醜陋樣子了。」
我才驚覺,他溫和平順的殼子下,也藏著突遭鉅變後的頹唐消極。
發現這點,我儘量每日多陪著他。
閒時沒事,幫他讀讀書、講講趣事解解悶。
院中有花開了,會折一支遞到他鼻子邊。
讓他嗅花香,帶他觸控花枝花瓣,為他描述花的顏色形狀。
吃應季的食物時,儘量讓廚房的人還原食材的原滋原味。
吃飯時不再只是給他夾菜,讓他囫圇吞下只圖填飽肚子。
會引導他用舌頭品嚐食物的鮮、嫩、香、脆。
會帶他聽人說書,帶他見識盲人雕刻,觸控那精湛的技藝。
儘量調動他所有感官,讓他明白即便眼盲,也不代表一個人真的就只是個廢人。
那次在茶館聽書,遇到學子論學。
他聽了一陣子,笑斥道:「狂妄胡言。」
我驚訝。
後又瞭然。
聽聞他也曾驚才絕豔,有大好前途,中了毒才會失明落魄至此。
「你要參與嗎?說起來你才學在身,縱然眼盲,也可一展所長,傳道授業。」
他沒有說話,沉寂下來。
我理解。
一個人陷在無邊的黑暗中,再堅強也會孤寂害怕。
往前走往往需要太多勇氣。
沒關係,總要慢慢來。
多個人在身邊,總會好些吧?
只是時間長了,我也容易忘記身份,犯那愛嘮叨的毛病。
「晚上下地鞋子也要穿好,不要趿拉著,容易摔。」
「說了不要怕打擾我休息,起夜要叫我,你又不聽。」
「白日也是,提醒你春日風涼,小憩要關窗。你要睡也不喊人,咳嗽了吧?」
我念唸叨叨倒了水,試了確定是溫的後,塞進半夜咳嗽下床找水的人手中。
待觸及周惟之微赧的面色,才驚覺自己又犯了病。
想起許宥澤當初埋怨嫌棄之言,我下意識道歉:
「抱歉,我是不是太嘮叨了?我不是在抱怨你,只是......」
聽我道歉,他卻先慌了神,探手過來抓住我的手。
「你何須自責?我又不是不識好歹的幾歲孩童。」
「我只是......自我娘去後,已經好久沒人嘮叨我這些許小事,聽著有點羞赧,也覺得愧疚,讓你勞心費神了。」
勞心費神了嗎?
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對比在許家,這些日子我倒覺得享了福。
如今為周惟之做的,也不過是在許家為婆母做慣了的事。
可在許家,我又哪止只做這點子事?
但婆母和許宥澤好似從未覺得愧疚,仿若這些都是我應做的。
甚至許宥澤心底還早已對我的嘮叨生了厭、生了怨。
周惟之握著我的手,停了停,沒有鬆開反而握緊了兩分。
喉結滾動,唇邊揚起鬆散的笑。
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眸卻緊緊盯著前方:
「說來也奇怪。自我眼盲後,總覺得哪裡都空落落的,無處可安。」
近來得你照料唸叨,倒叫我心裡一日比一日地滿起來,日漸安定。
「你說是為什麼?」
噼啪一聲清響。
是燭心燃燒帶出的。
可在這一方室內,好似也有別的什麼東西跟著被點燃。
我抽出手,戳了下他腦門兒:
「許是春日到了,心情跟著好了吧。」
08
春日過半,許宥澤的心卻似凍在寒冬的黑夜裡。
沒找到。
四處都找不到李意桐。
有人看到她坐上了南下的船。
可那船沿途要經過許多個地方,無人注意她在哪兒下了船。
臥室床頭還放著她為他縫製了一半的新衣。
摸著上面細密的針腳,許宥澤心臟跟著泛起細密的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