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聞田舍_第2章 畢竟我雖粗枝大條
畢竟我雖粗枝大條,但看向他的目光,總是一如既往的崇拜愛慕。
袁邑和那些莊稼漢不同。
咬起字來纏綿好聽,帶著軟軟的音調。
前世的我喜歡極了。
可如今這殼子裡住著的,是飽受過數十年風霜的七十歲老奶李翠芙。
呸,去他個詩詞歌賦!
袁邑怔怔的抹了把臉。
接著漲紅了脖子,用極為斯文的腔調說道:
「下里巴人,你、你個下里巴人!」
「一介村婦嫁我這般名士,分明乃你之幸!」
什麼下巴下巴的,我一拳打在他上巴。
前世害得我白吃了這麼多苦,我高低得暴揍一頓解氣。
袁邑秀麗的臉被我打成豬頭,躺在地上,不停嗚呼著世風日下。
總歸我不給錢。
他那些個常年吃酒談談天的風月好友,紛紛捂緊錢袋子退避三舍。
今生,他打點不了楚家。
傷好後,又來求我。
我撕咬著豬頭肉,重重的撂了筷子。
「兩千銀能買多少頭豬,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我好吃好喝養著你,你倒是好,吃裡爬外的腌臢東西!」
袁邑咬著紅菱一般的唇,羞憤欲死。
我支著下巴,冷哼了聲,今生鐵了心要可勁折辱他。
「再說了,你堂堂縣大人,惦記自己妻的錢,說出來還要不要臉了?」
袁邑不解的呼了口氣。
難得放下了身段,好聲問我:
「娘子可有疾否,怎的愈加粗鄙,如那耄耋老婦?」
我嘖了聲,一筷子打在他腦門。
「給老孃說人話!」
袁邑吃痛的抱住腦袋。
「我的意思是,你個潑婦有、有病吧......」他的氣勢漸漸弱了下來,「你好端端的言行舉止,怎的突然就變得一把年紀?」
我跟他解釋不了重生的事。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讓我重生回袁邑不得不低三下四的好時候。
除此妙況之外。
小小松安縣也即將有件大事發生。
今生,我已提前謀劃好。
04
袁邑沒能拿到錢打點,一月後,楚家已然在流放路上。
「流放到哪兒呢?」
我提著一籃子柿兒,問那知情的衙役。
衙役嘬完一顆火晶柿子,壓低聲音告訴我:
「欸,比咱這嶺南還南啦,據說是到崖州呢,一去千不還!」
我放下心來,高興的回去看袁邑吃癟的樣子。
可沒多久我才發現。
我小看了這人。
要說袁邑除了皮貌,最值錢的就屬他的字畫了。
但文人有氣節,不會輕易揮毫灑墨,畢竟灑多了會掉價。
所以我和袁邑成親時,他也只是吝嗇的為我寫下一個「喜」字。
可是楚瓊雨到底不一樣。
袁邑抬手,揮毫寫下一整首詩,為她買通押送的小卒。
那小卒是他的粉絲。
從前便崇拜這傳說中果敢死諫、大義凜然的袁大人。
這廂,他正被袁邑那一首《贈小卒》感動的痛哭流涕。
「不及小卒送我情......好、好詩啊!」
小卒連連抹淚,打了個包票,「待楚姑娘路過此地時,我自有法子將她帶過來!」
我在心底哂了聲。
他可真是懶。
那年見到我時,分明寫的是不及翠芙送我情。
我低下眉目,望向那密密麻麻的字眼,到底是有些扎人。
從前的我有多歡喜他呢?
喜歡到讓十里八方的姊妹來看我這夫君寫的好字。
袁邑總是受用的彎唇。
在我這裡,他能一直端著自己的清貴架子。
某日牆頭榴花明豔,稻花香溢滿秋,是難得的豐年。
袁邑難得溫了一壺酒,拉著我一同聽雨。
「待我歸京,定叫家妻臉上榮光、再榮光。」
那時我樂呵著暢想,說不準哪天,我也能成為京城的貴夫人,好叫隔壁張大娘羨慕的流口水。
可是後來,等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食言。
袁邑用自己的仕途作押,為楚家人得罪不少官吏。
我記得他死前曾悲悽長嘯:
「此生忠矣,苦矣!」
「今朝不負忠義,唯負此心矣!」
我以為他是心痛,哭著用雞蛋替他揉著心窩,叫他在奈何橋邊等等我,等我幫他正好名就下去找他。
可惜,當時聽不懂的,如今卻懂了。
他負的是自己心底的意願,娶了我這樣一個村婦,委曲求全。
我眨去眼前微弱的模糊。
袁邑正收好筆墨,回過身,撞進我微紅的眸子。
他倏然有些怔愣。
可一開口,語氣又是一貫的君子味。
「咳,人間疾苦矣,縱身處微末,能救一個是救一個。」
「你就算不幫我,我亦是有辦法的。」
我哂了聲,沒再動手,一味去忙自己的事情。
日薄西山時,楚家姑娘已來到了家中。
見我歸來,袁邑特意迎上前,與我說道:
「瓊雨自小養尊處優,你的屋子收拾得最精細,我便挪出來先給她住。」
怕我不同意,他還斟酌著道:
「身為吾妻,當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覺悟。」
我大方揮手。
「沒事啊!我覺悟可高!」
袁邑有些訝異,面上是不加掩飾的欣喜。
「當真,你病好了?」
「既如此,辛苦娘子快去為瓊雨熬點......」
我輕輕的笑了聲。
沒等他說完,衝後頭拍了拍手。
「把人放下。」
下一刻,袁邑臉上的笑意漸漸僵住。
他眸色沉了下來,那慣來謙謙君子的語調竟帶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李翠芙,你從哪裡背了個野男人回來?」
05
什麼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