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當了一輩子清官。
因言辭果敢犀利,被聖上從京官一路被貶到偏遠縣令,終身鬱郁不得志。
「此生忠矣,苦矣!」
他一命嗚呼而去。
只有我到處奔走,幫他正名,全他丹心於史冊。
臨到晚年,身無分文。
餓的快受不了,我才肯將他留下的最後一幅字畫拿去賣了。
卻見一封泛黃的信箋從畫夾中滑出,落款:
【卿卿瓊雨,此世已全忠義,唯盼來世相見。】
我愣住了。
因為我不叫瓊雨。
我叫翠芙,那個為他流亡了半生的村婦翠芙。
01
我到底還是賣了那畫。
撐著一口氣,將懷中的幾個熱乎炊餅揣回家中,分給收養來的兩個小孫女。
然後才失力跌在炕上,眼前陣陣發黑。
「不好啦!阿奶暈過去了!」
炊餅落在地上,兩隻小娃娃哭著跑出去找人幫忙。
「快來人啊,我家阿奶要不行了!」
我捂著??口。
一口氣哽在喉頭,卻又不肯嚥下。
我記得瓊雨為誰。
楚瓊雨,京城楚都統之女。
三十年前,楚都統蒙冤入獄。
夫君袁邑為了他,以死諫換楚氏清白,最後觸怒天威,抄家流放。
我奔走半生替他伸冤,從滿頭青絲走到白髮蒼蒼。
終於在兩年前,才為袁邑正名。
我一直以為,當年的他只是一腔忠心,不忍賢臣蒙冤。
原成想,他是有私心的啊。
「卿卿瓊雨,來世相見......」
我低喃著。
淚從打皺的眼角滑落。
忽覺這半生的飄零,可笑至極。
沒多久,耳邊傳來孫女的哭聲和鄰里們陸續的嘆息聲。
我卻如迴光返照般,陡然睜開眼坐起。
眾人倒吸一口氣,嚇得後退半步。
就見我踉踉蹌蹌的拿起鋤頭,往後山埋著袁邑的地方奔去。
「啊,翠芙阿奶對故縣老爺果真情深意重,連死都要死到一處......」
「你瞧她,還要在死前,見他一面呢......」
「等等等等,翠芙阿奶這是真要和他面對面相見啊!那墳都被刨開了!」
我咬著牙關。
將袁邑那把骨頭丟進狗盆裡,方才跌進土坑中。
這墳修的精巧,花了五兩銀子呢。
我這輩子沒住過什麼好房子。
所以這墳,就給我躺吧。
我走了太久太久,渾身只剩下疲倦。
慢慢閤眼時,腦中卻總也揮之不去那封信。
來世麼......
我在心底苦笑了聲。
若能有來世,我也想重新看看這一生的好光景。
02
「翠芙!」
我睜開眼時,天空是湛藍色的。
袁邑抻過腦袋,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青年點了點我的額頭,無奈道:
「怎麼還躺著呢,瞧你這眼睛都紅了,睡久了吧?」他扶額嘆氣,「我怎就娶了你這麼個懶娘子。」
我揉了揉眼。
風吹過修竹小院,窗欞上的喜字還沒揭。
我恍惚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重生回了剛嫁給袁邑的時候。
這時,院外有人喊道:
「袁大人,有京師來得信!」
袁邑接過信使遞來的薄紙,眼瞳逐漸充起血。
「豈有此理!」他摔了信箋,「如今當真是遍地奸臣,楚大人赤膽忠心,怎會行貪腐之事!」
一番指點完,又懇切的挽住我手。
「翠芙,可否再借我些銀錢打點,楚大人高風亮節,我實在不忍他蒙冤。」
「若無法替楚大人伸冤,毋寧死矣!」
若是從前。
我雖然聽不懂他在文鄒鄒的說些什麼,也要高低振臂高呼一句:
「好!俺砸鍋賣鐵也要支援你!」
「咱老李家能有個大清官做婿,祖上也是燃青煙了!」
可前世我到死才知。
他半生所諫,皆為楚氏,為他年少時錯過的姑娘。
護其父兄,免其心碎。
見我不說話,袁邑伸出五指在我眼前輕晃。
「翠芙,你怎的呆住了?」
我偏開頭,打掉他的手,
「借錢?你個窮縣令還得起麼?」
「至於什麼亮節不亮節的,又不能填飽肚子,要來有個屁用。」
袁邑一噎,清秀的眉頭蹙起。
「唉!吾妻不懂吾矣!」他青衫一拂,低聲嘆道:「吾怎會娶了你這樣一個俗物......」
這話實在不中聽。
我磨了磨牙,抄起葫蘆瓤子,一瓢打在他後腦。
「因為恁餓!」
「餓的快死了,才扒一個看起來最好說話的小姑娘討飯吃!」
袁邑捂著腦門。
臉色倏然青紅交加。
他已經被貶過三次。
第一次,是從前途無量的探花郎被外放去做青州知府。
第二次,又從青州知府被貶去做有職無權的廣寧軍副節度使。
第三次,才被貶來了這裡做嶺南松安縣令。
我是他流放嶺南時娶的妻。
可松安縣實在貧到令人乍舌,就算是縣令也要自己種糧食。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袁公子哪會呢?
這裡窮山惡水,他想吃上飯,管他從前是個什麼高貴身份,給我家這糧食富戶當女婿都是高攀了。
我叉著腰,瞪著面前吃飽了就忘本的男人。
袁邑不懂虛與委蛇,平生為許多官員伸冤過。
可這被貶的三次,無一例外都是為了楚家。
「那皇帝老兒幹甚閒出屁,不貶別人,就貶那楚家老頭這麼多次?」
「就你這傻大憨跟個撲稜蛾子似的幫他往前衝,我呸,嫁你個敗家兒郎,簡直就是造孽!」
我越想越氣,乾脆的往他臉上啐了口唾沫。
「你個癟三聽著,老孃要休夫!」
03
袁邑瞋目結舌。
他極為陌生的望著我,滿眼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