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之我幸_第6章 言畢
」
言畢,他起身離開,卻踉蹌一下,好像突然就垮了。
14
夜色清寂,祁今越又一個人坐在棋盤面前,手邊擺著的酒空了好幾壺。
從前,阿音總想出去玩兒,他沒有空陪她,便拉著她下棋,若贏了棋,便能出去玩兒。
他一次都沒讓她贏,她卻從未生過氣,一次又一次來找他對弈。
其實,也只是想讓他從波雲詭譎中的政事中暫時脫身罷了。
烈酒入喉,盡是苦澀,祁今越落下白子。
想起從前太傅說的話:「太子妃小孩子心性,什麼都寫在臉上,實在不適合活在深宮裡。」
祁今越喝盡手裡的酒,嗤笑一聲:「憑什麼,她本來是我的,該永遠留在我身邊。」
他心底那個隱秘的慾望越來越強烈,這分明是天意!
是天意讓阿音回來,那他就要將人留下來,再給她一身份,重新做回太子妃。
他滿身酒氣往後院去,那樣急切又滿懷期待。
像回到了當初偷偷去看她冊封禮的時候。
他好友不解:「鍾家沒落了,家世不高,對你的太子之位沒太多助力,怎麼非要選她。」
「我喜歡,你管得著嗎?」
遠處,少女露出明媚的笑,端端正正受禮,一身粉白衣裳襯得整個春光都動人起來。
那時他們都年少,他躲在假山後面,笑得像個傻子。
他腳步越來越快,只要再邁過一道短短的石階,就是她住的地方。
他急切道。
「阿音!」
「阿纓!」
另一道清峻的聲音同時響起,他停住了腳步。
棠花樹蔭裡,霍青來走到她身邊:「你怎麼在這裡?」
「能因為什麼,自然是做衣裳。」
霍青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你娘曬的杏幹,你哥託我帶給你。
」
她自然而然地接過布袋,掂量一下:「說吧!偷吃了多少。」
「原本能早一天給你,誰知朝廷下來的官要留我住一天。」
「他為難你了嗎?」
「為難到沒為難,就是怪怪的。」
姜纓鬆了一口氣,霍青來又聒噪起來:
「這幾日陰雨綿綿,你肩上的舊傷可疼了。」
「不是很疼。」
「我送來的安神香可好用?」
「挺好用的。」
「萬燈節要不要一起去放燈?」
「......」
與此同時,無邊黑暗中,祁今越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他木訥地站著。
這條石階變得很長,長到他再也走不到她身邊。
他終於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一條鴻溝,無論他如何奔赴,都無法跨越。
黑暗中的人落下微不可察的嘆息,飽含無奈,更多的是自嘲。
良久,姜纓垂眸淺笑,答應霍青來一起去萬燈節。
晚風掠過,落花簌簌落下,霍青來將一支簪子插到姜纓髮髻上。
石階處已經空空蕩蕩,好像從未有人來過。
15
離開的清晨,薄霧輕籠。
定下的衣裳,我提前做完了。
另外還做了兩件,一件給青月,一件給青時,我讓莊嬤嬤給他們。
莊嬤嬤沒了第一次見我時的熟稔,她恭敬接過衣裳。
「娘子不跟她道別嗎?小姐醒來怕是要難過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想了想:「不必了。」
霍青來僱了馬車,他接過我手中的包袱,催促道:「走了,吹久了風,待會兒又要頭疼。」
霍青來往前走著。
又時不時回過頭叫我注意地上泥濘,最後乾脆牽起我的手。
朝霞穿透層層疊疊的雲霧,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要將那些腐朽的過去都曬透。
我又想起冊封禮那日,我弟弟笑我穿得像花蝴蝶。
想起那個在角落裡偷笑的少年,最初我很高興能嫁給他。
現在也很高興能與他一別兩寬。
遠處閣樓上,祁今越平靜看著馬車駛遠,他輾轉反側,心總不能安定。
於是半夜就在此處站著,落了一身晨霧。
青時站在他身邊,過不了一兩年,就該跟他一樣高了。
「當真不留她了?」
祁今越沒有答,目光隨著馬車而去,直到馬車消失,目光再找不到落點。
「那個小知縣對她很好,或許......他們今年就會成親,她這次總算沒看走眼。」
青時眼中有些許快意,句句話都夾槍帶棒,他大概是想刺穿這個鐵石心腸的大人。
想看他痛哭流涕,懊悔不已。
可祁今越至始至終很平靜,猶如當初拉滿弓那樣。
青時譏笑一聲:「我都忘了,你眼中只有無上權利,她如何......於你也是無足輕重。」
他還太年輕,不知命運二字如何弄人,就像自己年輕時一樣。
「你的禁足還沒完,該回去了。」
還不等青時炸毛,幾個侍衛就架著他走了。
祁今越在閣樓上站了很久,自顧自道:「總該讓你如願一回,我欠你的,又如何能還清。」
婆娑光影中,一切都欣欣向榮,唯獨他很陳舊,手臂上的疤總是疼癢難耐,經年累月從未停歇。
他一眼看到自己的結局,又不得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