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便被春風誤_第7章 就連他自己
就連他自己,也在榻上硬撐著一口氣,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
但他等來的,不是我。
是小廝戰戰兢兢的回報:
「公子......溫小姐她,她跟著沈公子游湖賞燈去了,
「聽說......聽說笑了一路,開心得很。」
宋書塵臉色慘白得嚇人。
刑凳上的皮肉之苦似乎都轉移到了心口。
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14.
宋書塵看著面前擺放的糖糕,心臟忽然一陣鈍痛。
這是阿妧最喜歡的糕點。
以前他經常備著,為了阿妧來找他時用得上。
可現在......
這盤糖糕做了丟,丟了換。
連阿福都看不下去,告訴他溫妧不會來的。
可他還在等。
十天。
他已經等了十天了。
他知道,她應該再也不會來了。
可萬一呢?
萬一他的阿妧來了,卻沒有糕點吃。
那她該多難過啊。
他已經傷害了她好多次了,不能再傷害她了。
直到這次受了家法,他才醒悟過來他當初對阿妧做了什麼。
他真該死啊!
他看著面前的枕頭上歪歪扭扭的針腳。
忽然就繃不住了。
一滴淚猝不及防砸在上面。
這是當初,阿妧讓姜媽媽教她繡的。
他的阿妧,漂亮得像個瓷娃娃,眨著大眼睛看他:
「姜媽媽說,妻子是要給夫君做繡品的。」
他當時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把她抱在懷裡,聞著她的髮香。
可這一切,都沒有了。
他的阿妧,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他忽然轉過身,把鮮??淋漓的後背重重壓在床板上。
任憑劇痛一下下抽動著席捲他的神經。
好痛。
阿妧當時,也這樣痛嗎?
她會不會哭著叫他,會不會哭著叫娘?
冷汗爬滿了後背,宋書塵幾乎不敢想。
他忽然扯過被子蓋在臉上,一聲聲啜泣和哭聲,淹沒在被子裡。
15.
傷勢稍愈,宋書塵褪去了所有的高傲和尊嚴。
他第一次放下所有身段,卑微地站在我面前,紅著眼眶,低聲求和。
昔日高高在上,從不低頭的世家公子,此刻狼狽又可憐。
「阿妧,我錯了。」
「我不該偏心,不該忽略你的委屈,不該逼你讓著舒月。」
他看著我,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懇切與偏執。
哪怕他誤認為我與旁人有染,依舊低三下氣地開口:
「阿妧,我不計較了。」
「就算你和沈清硯真的在一起了,就算你們......我全都不計較。」
「我不在乎你的清白,不在乎所有流言,我只在乎你。」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回到從前,我好好待你,我只對你一個人好,我再也不辜負你了。」
他眼裡滿是希冀,說話都有些小心翼翼。
我有些驚訝。
我印象中的宋書塵,一直是高傲的,體面的。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卑微的表情。
看的人有些心疼。
可我依舊輕輕搖頭,語氣軟糯,卻無比堅定。
「不用了,宋書塵。」
「從前跟著你,我每天都不開心。我要討好你,要忍讓別人,會經常哭。」
「可是跟著沈公子,我很快樂。」
「他對我很好,很溫柔,我不想回去了。」
宋書塵渾身僵硬,眼底的光徹底熄滅。
整個人像是被重錘砸在身上一樣,沒了力氣。
我主動去見了宋母。
她待我素來溫和,是我在宋府為數不多的溫暖。
我躬身行禮,認認真真,提出辭別。
宋母看著我脊背未消的傷疤,眼底滿是愧疚與憐惜。
她心知肚明,是宋家負了我。
是她教子無方,縱容兒子偏執偏心,磋磨了我十年赤誠真心。
所以紅了眼眶,輕輕嘆氣,再無半分挽留。
「是我們宋家對不起你。」
「阿妧,你本是富貴嬌女,卻在我們這裡受了十年委屈。你要走,我不留你。家產盡數歸還,婚約即刻作廢。」
「是我家塵兒福薄,留不住你這般赤誠善良的姑娘。」
我帶著千金家財和姜媽媽一起離開宋府。
那天,來往的下人,第一次正視我。
16.
殿試如期而至。
沈清硯不負眾望,一舉奪魁,高中金科狀元。
一朝題名,天下皆知。
他登科及第的第一件事,是身著狀元錦袍,親自登門,光明正大向我提親。
十里春風,滿城榮光。
他站在我面前,眉眼溫潤,目光灼灼,滿心皆是我。
「阿妧,從前我憐你委屈,往後餘生,我許你一世安穩,一世偏愛。」
「無關報恩,無關恩情,只關我心悅你。」
從憐惜,到心動,到深愛。
他知曉我所有的委屈,包容我所有的笨拙,珍惜我所有的真心。
我眼底漾起溫柔笑意,輕輕點頭。
沈清硯沒有放過沈舒月。
她本就是家中庶女,她母親是被他父親從勾欄裡撈出來的。
沈老先生離世以後,家中做主的,便是沈清硯了。
他讓人每日拉她到院中跪兩個時辰,然後讓姜媽媽親自去掌嘴。
姜媽媽和我說:
「沒想到這姑爺,倒是極為護短,小姐以後有依靠了。」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鑼鼓喧天。
我一身大紅嫁衣,眉眼歡快,依偎在沈清硯身側。
他拉起我的手,溫柔繾綣,滿眼寵溺。
連姜媽媽都說,他會予我世間最好的溫柔與偏愛。
晚風十里,盛世榮光。
不遠處的街角,宋書塵一身素衣,靜靜佇立。
他形容枯槁,滿臉鬍渣,像是許久沒有睡覺。
以前,他一直以為是宋府養著我,我又蠢笨,才生出輕視之心。
到如今才知道,沒了我,宋府的榮光再無倚仗。
即便他窮盡俸祿,不過也只能勉強支撐。
他看著滿城喜慶,看著屬於我的十里榮光,看著我眼底從未有過的幸福笑意。
眼底只剩無盡的荒蕪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