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6章 她若為君
」
「她若為君,未必是最容易被朝臣喜歡的那個。」
「但會是百姓更容易活下去的那個。」
太后剪斷一截燭芯,火光亮了些。
她道:「你這張嘴,倒比那些老臣好聽。」
我低頭。
「臣說的是實話。」
太后看了我許久。
「林懷硯,哀家可以幫她。」
我心頭一緊。
太后卻繼續道:「但哀家要你答應一件事。」
「太后請說。」
「她若登基,女科不可廢。」
我抬頭。
太后眼裡有很淡的疲倦。
「哀家年輕時,也想讀書。」
「只是那時候沒人覺得女子該讀。」
她說得輕描淡寫。
我卻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堵。
這宮牆困住過太多女子。
有人困成了賢后,有人困成了太后,有人困成了史書裡一句「端莊淑德」。
她們不是沒有想過別的路,只是那時沒有路。
我俯身叩首。
「臣答應。」
18
三個月後,皇帝駕崩。
遺詔立昭陽公主為皇太女。
朝野震動。
有人哭天搶地,說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有人撞柱,沒撞死,只把額頭撞青了。
周寶珠聽說後,歎為觀止。
「不想上朝可以告假,何必費這勁。」
謝蘅笑得茶都嗆了出來。
昭陽登基那日,百官跪拜。
我站在女官之列,聽見山呼萬歲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槐花巷。
想起我娘蹲在院裡洗衣裳。
想起李夫子罵我背書像磨豆腐。
想起女學後院那棵梨樹。
原來人真的能走很遠。
遠到回頭看時,連從前困住自己的牆,都矮了許多。
新帝登基後,設女官署。
謝蘅任禮制女官,掌女學與女科。
周寶珠入戶部,管平價糧倉。
我升任正五品中書女史,參與機要。
朝臣仍舊不服。
可不服歸不服,摺子還是要遞到我手裡。
我批得慢,他們嫌我拖延政務。
我批得快,他們又說女子輕率。
後來謝蘅說:「他們不是嫌你,是嫌自己攔不住你。」
我覺得有理。
19
我娘第一次入宮,是我升任中書女史那日。
她穿著新做的褐色襖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見了我便要跪。
我趕緊扶住她。
「娘,你跪我做什麼?」
她侷促地笑。
「你如今是大官了。」
我鼻尖一酸。
「多大的官,也是你閨女。」
她看著我,眼圈慢慢紅了。
「阿硯,你爹前些日子來過。」
我手一頓。
娘說:「他聽說你做了官,想認回來。」
我問:「你怎麼說?」
娘低頭撫了撫袖口。
「我說,我家閨女早沒爹了。」
我愣住。
娘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說重了?」
我搖頭。
「不重。」
一點都不重。
當年他能把我丟在瓦市,今日就不配來認我這身官服。
娘鬆了口氣。
「那就好。」
她又從懷裡摸出一雙鞋墊。
針腳細密,繡著青竹。
「娘也不會別的。」
「你如今走的路遠,鞋裡墊軟些。」
我接過來,眼淚差點掉下去。
這些年,我聽過太多誇讚。
說我才思敏捷、說我前途無量、說我成了天下女子的臉面。
可沒有一句,比我娘那句「路遠,墊軟些」更叫我想哭。
我把鞋墊放進官靴裡。
那日從宮門走到中書省,我腳底都是軟的,像走在孃的手心裡。
20
昭陽登基第五年,女科取士三十七人。
其中有屠戶女,有醫女,有商戶女,也有官家姑娘。
放榜那日,我站在樓上看。
榜下擠滿了人。
有姑娘哭,有姑娘笑。
還有個小女孩被母親抱在懷裡,指著榜首問:
「娘,我以後也能考嗎?」
她母親說:
「能。」
那一聲很輕,卻像春雷。
謝蘅站在我身邊,眼裡有淚。
周寶珠抱著一袋炒栗子,一邊吃一邊說:「哭什麼?好日子還在後頭。」
我笑。
「周大人說得是。」
不遠處,新帝昭陽負手立在廊下。
她看著榜前人潮,忽然問我:
「林懷硯,你當年為什麼想讀書?」
我想了很久。
最後說:「一開始,是想活得明白些。」
「後來呢?」
我看向樓下那些年輕的臉。
「後來,是想讓更多人不必糊塗地活。」
昭陽笑了。
「這話好。」
她轉身往前走。
「記下來,刻在女學門口。」
周寶珠小聲嘀咕:
「又要花錢。」
謝蘅道:「戶部如今不是你管?」
周寶珠把栗子塞進她手裡。
「所以才心疼。」
我們都笑了。
我看見最末一名的名字。
她叫何小滿,出身城南漿洗戶。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娘攥著半塊鞋底,送我去李夫子的舊書攤。
她說,認字至少能看懂賣身契。
如今我站在這裡。
終於能讓更多女子知道,讀書不只是為了看懂別人給你的命。
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親手改自己的命。
這不是結局。
只是開始。
從今往後,還會有很多女子走進學堂,走上朝堂,走到她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她們會被笑。
會被攔。
會被說不合規矩。
可沒關係。
路已經開了。
只要有人繼續往前走,荒草就會被踩平。
而我林懷硯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做了女科第一,也不是入了中書。
是我終於可以告訴後來人:
女子不必等誰垂憐。
我們自己,也能做撐傘的人。
作者:香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