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5章 我蹲下身
我蹲下身,接過那把野花。
「是。」
她小聲問:「那我以後,也能讀書嗎?」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八歲那年蹲在瓦市裡的自己。
我摸了摸她的頭道:「能。」
她眼睛更亮。
「讀了書,也能做官嗎?」
我說:「能。」
她抱著空了的手,轉身跑回她娘身邊。
她娘朝我遙遙行了一禮,眼裡全是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路這種東西,最開始或許只是一個人咬著牙往前走。
可只要她走通了,後頭便會有人看見。
會有人問:
我能不能也走?
那才是讀書的意義。
那才是我站到朝堂上的意義。
14
南州水患平定,已是半年後。
回京後,朝局變了。
皇子一黨開始忌憚昭陽,御史彈劾她收買人心干預政務。
還有人彈劾我,說我身為女官,不守本分、結黨營私。
早朝上,皇帝問我:「林懷硯,你可知罪?」
我走出列,跪下。
「臣不知。」
御史冷笑:「你與謝氏女、周氏商戶女在南州擅設糧鋪,任用女子登記戶冊,擾亂地方規矩,還敢說不知?」
我抬頭看他。
「糧鋪救了三萬七千人。」
「女學生登記戶冊,查出冒領災糧者一百二十六人。」
「周氏賬房追回貪墨糧銀八千兩。」
「大人說的規矩,是讓百姓餓死,還是讓貪官吃飽?」
殿內安靜,皇帝看著我,眼神很深。
御史漲紅了臉,怒吼道:「強詞奪理!」
我從袖中取出三本冊子。
「這是南州糧冊、水渠工冊、貪墨名單。」
「臣是否強詞奪理,陛下一看便知。」
冊子呈上去。
皇帝翻了幾頁,臉色漸漸沉下。
當天,南州知府下獄,戶部兩名郎中停職查辦。
御史再不敢說話。
下朝時,昭陽經過我身邊,輕輕說:「林大人今日威風。
」
我低聲回:「殿下也不差。」
她笑了一聲。
「以後還會更威風。」
15
南州之後,我升了官。
從八品修撰,升為六品中書舍人,雖仍不算高,卻能參與機要。
同年,謝蘅退了親。
對方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才貌雙全,很得謝家滿意。
可謝蘅從南州回來後,對方家裡遞了話,說她拋頭露面,不適合做宗婦。
謝蘅聽完,只喝了一口茶:「那便退吧。」
謝夫人氣得摔了盞。
「你知不知道,這門親事多難得?」
謝蘅跪在堂下,背挺得很直。
「母親覺得難得,是因他家門第好。」
「我覺得不難得,是因他家容不得我。」
謝夫人怔住。
謝蘅繼續道:
「女兒讀書多年,不是為了嫁去別人家後,把一身本事鎖進庫房。」
「若他們要的是一個只會管妾室、理中饋、替夫家生兒育女的宗婦,京中有的是姑娘願意。」
「可那不是我。」
謝夫人氣得眼淚都掉下來。
「你這樣,將來誰敢娶你?」
謝蘅沉默片刻,輕聲道:「沒人娶,女兒就不嫁。」
這話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中書省整理摺子。
謝蘅來找我,神色很平靜。
我給她倒了茶。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其實還是有點難過。」
我看著她。
她低頭撥著茶葉。
「不是難過這門親事,是難過我母親覺得,我若不嫁得體面,這一生便不算好。」
我說:「她也是這樣被教大的。」
謝蘅點頭。
「我知道。」
她抬頭看我。
「所以更要改。」
後來,謝蘅入了女官署的前身,專管女學。
那時女官署還未正式設立,她沒有官服,也沒有品階,只有一間偏屋,三張舊桌,和十幾個被各家送來「學點規矩」的小姑娘。
她把第一堂課定為【何為立身】。
我去看她時,聽見她站在堂前說:「你們入學,不是為了比誰嫁得更好。」
「是為了有一日,若有人問你想要什麼,你能答得出來。」
16
周寶珠也沒閒著。
她在南州平價糧鋪一戰成名,回京後,戶部原本不願用她,只想給她一塊牌匾,寫個「仁商義舉」。
周寶珠看都沒看。
「牌匾不能當飯吃。」
戶部侍郎氣得吹鬍子。
「女子怎可入戶部管糧?」
周寶珠把南州賬冊往他面前一放。
「那大人管。」
侍郎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周寶珠笑眯眯道:「這是南州災後糧價、倉儲、運輸、損耗、賑濟人口、工糧折算,還有來年春耕預估。」
「大人若管得比我好,我回家賣米。」
那侍郎半晌沒說話。
後來昭陽出面,把周寶珠塞進了戶部,任了個不入流的糧倉錄事。
官小得可憐。
周寶珠卻高興得很。
她說:「只要讓我看賬,遲早讓他們離不開我。」
她說到做到。
三個月後,戶部發現,往年各州糧倉報上來的損耗,至少有三成是虛的。
半年後,京畿糧倉清查,抓了七個倉吏。
一年後,周寶珠以商戶女之身,破格升任戶部主事。
有人背後酸她,說她不過是仗著昭陽公主和我。
她聽見了,嗤了一聲。
「仗著又如何?」
「你有本事,也去找兩個能一起辦事的姐妹。」
17
皇帝病重,是第二年冬,儲位之爭終於擺到明面上。
皇子溫和,朝臣擁護。
昭陽有南州民心,卻仍差一步。
差的是名正言順。
而那一步,是太后給的。
太后召我入宮時,正在剪燭花。
她看著我,問:「你覺得昭陽能做皇帝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太后笑道:「你倒謹慎。」
我說:「不是謹慎,是此話太重。」
「那便慢慢說。」
我想了想。
「殿下心硬,卻不是冷血。她敢擔事,也肯聽勸。南州之行,她沒有把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也沒有怕女官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