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2章 廊下安靜了一瞬
」
廊下安靜了一瞬。
坐在窗邊的姑娘忽然笑了。
她穿得素淨,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眼清淡,不像旁人那樣急著顯露家世。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謝蘅,是禮部尚書家的嫡女。
也是那一年女學裡,第一個主動把筆借給我的人。
04
女學三年,我沒交幾個朋友,謝蘅算一個。
另一個叫周寶珠。
她爹是京城最大的糧商,出身不算高,銀子卻多得很。
她入學第一日,帶了兩箱點心,見人便發。
有人嫌她俗氣。
她翻了個白眼道:「嫌俗別吃。」
那人果真沒吃。
可到了午後,整個學舍都飄著棗泥糕和栗子酥的香味,那姑娘又忍不住偷偷拿了一塊。
周寶珠裝作沒看見。
她讀書不算頂好,但算盤打得極快。
夫子講【鹽鐵論】,旁人聽得昏昏欲睡,她卻兩眼放光。
下學後,她拉著我和謝蘅問:「朝廷既能管鹽,能不能管糧?」
我說:「管得不好,會亂。」
她又問:「那若遇災荒,糧商囤糧,百姓沒飯吃,怎麼辦?」
我答不上來,謝蘅也沉默。
周寶珠卻自己把算盤撥得啪啪響。
「那就開平價糧鋪。官府若不肯做,民間先做。賠本不怕,先賺名聲,名聲起來了,往後生意更好做。」
謝蘅聽笑了:「你倒像個戶部尚書。」
周寶珠把下巴一抬,不服氣道:「若朝廷肯用女子,我未必做不得。」
這話若傳出去,要被笑掉大牙。
可我們三個人坐在女學後院,誰也沒有笑。
那年,夫子佈置了一篇策論。
題目是:【女子可否為官。】
我落筆時,手很穩。
當然可以。
為何不可?
只是世人不肯給我們路。
沒有路,那便自己踩一條出來。
05
女科開試那年,我十八,朝中罵聲很大。
御史說女子入朝,有違祖制。
國子監的學生堵在貢院外,譏笑我們不過是來湊熱鬧。
還有人往門口扔菜葉。
一片爛菜葉砸在周寶珠裙角,她低頭看了一眼,氣得當場挽袖子。
謝蘅攔住她:「別罵。」
周寶珠瞪眼:「這都不罵?」
謝蘅慢悠悠道:「考完再罵。現在罵他們,耽誤進場。」
我點頭贊同道:「有理。」
周寶珠憋了一肚子火,進場後策論寫得筆尖都劈了。
三日考完,我從貢院出來時,腿都是軟的。
娘在人群外等我。
她沒敢擠到前頭,只站在對街,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我走過去,她趕緊開啟,裡面是兩個涼透的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餓了吧?」
我其實累得吃不下。
可看著她凍紅的手,還是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娘看著我,忽然小聲問:「阿硯,你怕不怕?」
我抬頭。
她又忙說:「不是怕落榜,是怕以後日子不好過。」
我當然怕。
怕考不中,怕這些年的辛苦成了笑話。
也怕考中了,往後的路更難。
可我不能同娘說怕,她已經替我怕了太多年。
所以我說:「不怕。」
娘看了我很久,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不怕就好。」
放榜那日,我站在人群最後。
榜前擠滿了人,我看不見,周寶珠仗著嗓門大,硬擠進去看了一眼。
隨後,她回頭朝我跑來,跑得髮簪都歪了。
「林懷硯!」
我心口一緊。
「落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甲等第一!」
人群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驚訝,有不服,有輕慢,也有說不出的複雜。
我抬頭看向榜單,最上頭寫著三個字:
林懷硯。
那三個字很大。
比我從前在漿洗賬本上寫過的任何一個字都大。
我娘沒來。
她說榜前人多,怕擠壞了我的新鞋。
可我知道,她是怕我落榜,怕自己站在那裡,會叫我更難受。
我一路跑回槐花巷,娘正在院裡曬衣裳。
聽見動靜,她回頭。
我扶著門框,喘了很久,才說:「娘,我中了。」
她手裡的竹竿掉在地上,衣裳也落了一地。
她看著我,嘴唇抖了半晌,只問:「第幾?」
我說:「第一。」
娘怔怔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蹲下身去撿衣裳,撿著撿著,眼淚就砸在了青石板上。
她背對著我,罵了一句:「死丫頭。」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她抬手要打我,手卻輕得像拂灰。
「怎麼這麼爭氣。」
我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些年受過的冷眼,捱過的凍,熬過的夜,都有了著落。
不是因為我終於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
而是我娘終於能在人前挺直腰,說一句:
這是我閨女。
06
我被授了八品翰林修撰。
官不大,卻是本朝第一個正經入朝的女官。
上值第一日,我穿著青色官服入宮。
那官服是新裁的,布料不貴,卻很合身。
娘替我熨了一遍又一遍,臨出門前,還伸手替我撫平肩頭一點褶皺。
她看著我,眼裡有驕傲,也有擔憂:「朝裡都是大人物,你說話小心些。」
我笑了笑道:「我知道。」
娘不放心,又說:「可也別叫人欺負了。」
我看著她。
「好。」
宮門前,有個年輕御史攔住我。
他看著我腰間的牙牌,冷冷道:「林大人走錯了,後宮女官在西門。」
我停下腳步:「我去翰林院。」
他眉頭皺得更緊:「翰林院清貴之地,豈容女子隨意出入?」
我還沒開口,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她不能進,難道你能進?」
我回頭。
說話的是昭陽公主。
她比我大兩歲,穿一身騎裝,手裡還拿著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