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4章 10南州比摺子上寫得更慘

青雲女史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一顆大蘋果

10

南州比摺子上寫得更慘。

田淹了、屋塌了、孩子坐在樹杈上哭。

有個婦人抱著死去的丈夫,怎麼都不肯撒手。

縣令跪在地上,哭得比誰都響,說自己無能。

昭陽聽完,抬腳踹翻了他面前的傘。

「無能還坐這個位置?」

縣令臉色慘白。

我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泥。

水退得慢,舊渠堵了,堤也不是一日兩日壞的。

我讓人調來河工冊和糧冊。

縣令支支吾吾。

周寶珠就是這時趕到南州的。

她帶著三十車糧,還有十幾個會算賬的女夥計。

一下車,她就罵:「這鬼地方,糧價翻了四倍,喪良心的東西真該吊起來曬。」

我差點笑出來。

她看見我,眼眶紅了一瞬,又很快忍住。

「別感動,我是來賺錢的。」

我說:「災荒裡賣糧賺錢?」

她翻了個白眼:「平價賣,賺名聲。不行嗎?」

昭陽在一旁聽著,忽然笑了。

「行。」

那一笑,我便知道,周寶珠要有差事了。

三日後,南州開了第一間官督民辦的平價糧鋪。

管賬的,全是周寶珠帶來的女子。

有人不服,說女人管賬,遲早出錯。

周寶珠把算盤一推。

「來,你算。」

那人算了半個時辰,錯了三處。

周寶珠當眾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笑眯眯問:「還算嗎?」

他灰溜溜退下。

百姓卻從那日起,開始叫她周掌櫃。

11

謝蘅也來了。

她不是奉旨來的,是自己來的,還帶了二十多個女學學生。

有會醫的,有會記賬的,有會寫文書的。

她們搭棚施粥,登記災民,照看孤兒寡母。

起初,地方官很不客氣,說一群閨閣女子,別添亂。

謝蘅看了他一眼。

「大人放心,我們只救人,不搶功。」

那官員臉一紅,沒再說話。

她帶來的學生裡,有個姓賀的小姑娘,才十六歲,學過醫。

她替一個產婦接生時,外頭的水已經漫到門檻,屋內沒有乾淨的布,也沒有熱水。

她咬著牙,讓人拆了自己的中衣,剪成布條。

孩子落地時,哭聲很弱。

賀姑娘抱著那孩子,手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一點一點把他背上的汙水擦乾淨。

產婦醒來後,抓著她的手哭:「姑娘,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賀姑娘也哭。

哭完,她擦擦臉,又去下一間棚子裡看病人。

夜裡,我看見她一個人蹲在破廟後頭。

我走過去。

她聽見動靜,趕緊抹了臉,站起來行禮。

「林大人。」

我坐到她身邊。

「怕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我以為自己學得很好,可今日那婦人流那麼多血,我差點握不住針。」

「握住了嗎?」

她點頭。

我說:「那就夠了。」

她怔怔地看著我。

我把自己的披風分了她一半。

「害怕不是錯。怕了還做,才是本事。」

她眼淚又落下來。

「女學裡總有人說,我們這些女子讀書,不過是好看。可今日那孩子哭出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不是好看。」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亮。

「我是有用。」

我看著她,心口也跟著熱了一下。

是啊。

有用。

這兩個字,比任何誇讚都重。

12

南州治水最難的,不是挖渠,是讓人相信我們真會救他們。

災民一開始不信官府,也不信昭陽。

他們見過太多披著官服的人,嘴上說賑災,轉頭就把糧裝進自家倉裡。

第一日開工,來的人寥寥無幾。

昭陽沒發火。

她脫了外袍,親自下了泥地。

公主金尊玉貴,哪裡做過這樣的事。

她第一鍬下去,泥水濺了滿臉。

周寶珠站在旁邊,看得直皺眉。

「殿下,你這姿勢不行,白費力氣。」

昭陽抬頭看她。

「你會?」

周寶珠把袖子一擼。

「我家糧倉塌過,我爹讓我扛過麻袋。」

她搶過鐵鍬,三兩下就挖出一道溝。

周圍百姓看著,神色都有些變。

我也下去了。

泥水沒過鞋面,溼冷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謝蘅帶著女學學生,把粥棚挪到渠邊。

誰做工,誰先領粥。

老人孩子不能做工,便幫忙編草繩、洗藥布。

第一日來了二十人。

第二日來了兩百人。

第三日,半個縣的青壯都到了。

有人問:「女官大人,這渠真能救命?」

我站在泥地裡,指著遠處舊鹽灘。

「今日不能,十日後能。」

那人看了我半晌,忽然把褲腳一挽。

「那我挖。」

舊渠通水那日,南州下了一個月的雨終於停了。

水流順著新挖的河道奔湧而去,不再衝向村莊。

堤上站滿了人。

有個老婦人忽然跪下來,朝昭陽磕頭。

很快,堤上跪倒一片。

昭陽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只是京中那個脾氣不好的公主。

她有了民心。

13

回京之前,我們在南州城外立了一塊小碑。

不大。

上面沒有刻昭陽的功勞,也沒有刻我的名字。

只刻了所有參與修渠的災民、女學生、賬房和醫女。

有人覺得不妥,說百姓名字低賤,不該與公主同列。

昭陽聽見後,淡淡道:「他們挖的渠,本宮不過站在旁邊看著,名字刻在前頭已經佔便宜了。」

那人再不敢說話。

臨行前,南州百姓沿路相送。

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布鞋,還有個小女孩捧著一把野花,怯生生遞給我。

她約莫七八歲,臉曬得黑黑的,眼睛卻亮:「女官大人,我娘說,你也是窮人家的女兒。」

她說完,又慌忙低下頭,像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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