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4章 10南州比摺子上寫得更慘
」
10
南州比摺子上寫得更慘。
田淹了、屋塌了、孩子坐在樹杈上哭。
有個婦人抱著死去的丈夫,怎麼都不肯撒手。
縣令跪在地上,哭得比誰都響,說自己無能。
昭陽聽完,抬腳踹翻了他面前的傘。
「無能還坐這個位置?」
縣令臉色慘白。
我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泥。
水退得慢,舊渠堵了,堤也不是一日兩日壞的。
我讓人調來河工冊和糧冊。
縣令支支吾吾。
周寶珠就是這時趕到南州的。
她帶著三十車糧,還有十幾個會算賬的女夥計。
一下車,她就罵:「這鬼地方,糧價翻了四倍,喪良心的東西真該吊起來曬。」
我差點笑出來。
她看見我,眼眶紅了一瞬,又很快忍住。
「別感動,我是來賺錢的。」
我說:「災荒裡賣糧賺錢?」
她翻了個白眼:「平價賣,賺名聲。不行嗎?」
昭陽在一旁聽著,忽然笑了。
「行。」
那一笑,我便知道,周寶珠要有差事了。
三日後,南州開了第一間官督民辦的平價糧鋪。
管賬的,全是周寶珠帶來的女子。
有人不服,說女人管賬,遲早出錯。
周寶珠把算盤一推。
「來,你算。」
那人算了半個時辰,錯了三處。
周寶珠當眾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笑眯眯問:「還算嗎?」
他灰溜溜退下。
百姓卻從那日起,開始叫她周掌櫃。
11
謝蘅也來了。
她不是奉旨來的,是自己來的,還帶了二十多個女學學生。
有會醫的,有會記賬的,有會寫文書的。
她們搭棚施粥,登記災民,照看孤兒寡母。
起初,地方官很不客氣,說一群閨閣女子,別添亂。
謝蘅看了他一眼。
「大人放心,我們只救人,不搶功。」
那官員臉一紅,沒再說話。
她帶來的學生裡,有個姓賀的小姑娘,才十六歲,學過醫。
她替一個產婦接生時,外頭的水已經漫到門檻,屋內沒有乾淨的布,也沒有熱水。
她咬著牙,讓人拆了自己的中衣,剪成布條。
孩子落地時,哭聲很弱。
賀姑娘抱著那孩子,手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一點一點把他背上的汙水擦乾淨。
產婦醒來後,抓著她的手哭:「姑娘,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賀姑娘也哭。
哭完,她擦擦臉,又去下一間棚子裡看病人。
夜裡,我看見她一個人蹲在破廟後頭。
我走過去。
她聽見動靜,趕緊抹了臉,站起來行禮。
「林大人。」
我坐到她身邊。
「怕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我以為自己學得很好,可今日那婦人流那麼多血,我差點握不住針。」
「握住了嗎?」
她點頭。
我說:「那就夠了。」
她怔怔地看著我。
我把自己的披風分了她一半。
「害怕不是錯。怕了還做,才是本事。」
她眼淚又落下來。
「女學裡總有人說,我們這些女子讀書,不過是好看。可今日那孩子哭出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不是好看。」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亮。
「我是有用。」
我看著她,心口也跟著熱了一下。
是啊。
有用。
這兩個字,比任何誇讚都重。
12
南州治水最難的,不是挖渠,是讓人相信我們真會救他們。
災民一開始不信官府,也不信昭陽。
他們見過太多披著官服的人,嘴上說賑災,轉頭就把糧裝進自家倉裡。
第一日開工,來的人寥寥無幾。
昭陽沒發火。
她脫了外袍,親自下了泥地。
公主金尊玉貴,哪裡做過這樣的事。
她第一鍬下去,泥水濺了滿臉。
周寶珠站在旁邊,看得直皺眉。
「殿下,你這姿勢不行,白費力氣。」
昭陽抬頭看她。
「你會?」
周寶珠把袖子一擼。
「我家糧倉塌過,我爹讓我扛過麻袋。」
她搶過鐵鍬,三兩下就挖出一道溝。
周圍百姓看著,神色都有些變。
我也下去了。
泥水沒過鞋面,溼冷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謝蘅帶著女學學生,把粥棚挪到渠邊。
誰做工,誰先領粥。
老人孩子不能做工,便幫忙編草繩、洗藥布。
第一日來了二十人。
第二日來了兩百人。
第三日,半個縣的青壯都到了。
有人問:「女官大人,這渠真能救命?」
我站在泥地裡,指著遠處舊鹽灘。
「今日不能,十日後能。」
那人看了我半晌,忽然把褲腳一挽。
「那我挖。」
舊渠通水那日,南州下了一個月的雨終於停了。
水流順著新挖的河道奔湧而去,不再衝向村莊。
堤上站滿了人。
有個老婦人忽然跪下來,朝昭陽磕頭。
很快,堤上跪倒一片。
昭陽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只是京中那個脾氣不好的公主。
她有了民心。
13
回京之前,我們在南州城外立了一塊小碑。
不大。
上面沒有刻昭陽的功勞,也沒有刻我的名字。
只刻了所有參與修渠的災民、女學生、賬房和醫女。
有人覺得不妥,說百姓名字低賤,不該與公主同列。
昭陽聽見後,淡淡道:「他們挖的渠,本宮不過站在旁邊看著,名字刻在前頭已經佔便宜了。」
那人再不敢說話。
臨行前,南州百姓沿路相送。
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布鞋,還有個小女孩捧著一把野花,怯生生遞給我。
她約莫七八歲,臉曬得黑黑的,眼睛卻亮:「女官大人,我娘說,你也是窮人家的女兒。」
她說完,又慌忙低下頭,像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