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女史_第3章 京中人人都知道
京中人人都知道,昭陽公主脾氣不好。
先帝在時,她曾當眾抽過一個調戲宮女的宗室子。
那宗室子跪到太后宮門前告狀。
太后問清緣由,只回了一句:「抽輕了。」
從那以後,昭陽公主的名聲就更差了。
御史朝她行禮,臉色卻不大好看:「公主殿下,臣只是按規矩辦事。」
昭陽笑了笑。
她用馬鞭點了點我腰間的牙牌道:「聖上親賜的翰林牙牌。」
「你攔她,是攔女官,還是攔聖旨?」
御史臉色一白。
我低頭行禮:「多謝殿下。」
昭陽看向我。
「謝什麼?你自己考來的官,又不是本宮賞你的。」
說完,她抬腳進宮。
走了幾步,又回頭。
「林懷硯。」
「在。」
「今日翰林院若有人欺負你,記名字。」
我問:「然後呢?」
她揚眉:「下值後給本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打算替我出氣?」
「不是。」
她說。
「本宮只是想看看,朝裡有多少廢物,連一個新科女官都怕。」
07
翰林院的日子不好過。
修書時,旁人分的是經史註疏,我分到的是蟲蛀舊卷。
有一回,一個老翰林把一摞錯漏百出的舊稿扔到我桌上。
「林大人既有本事考第一,想來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我翻了兩頁,簡直錯得離譜。
年代、地名、人名,全亂了。
我問:「這是要謄抄,還是要校正?」
他輕蔑道:「女狀元連這個都看不出來?」
旁邊幾個年輕官員低頭喝茶,肩膀微微聳動。
我點點頭道:「明白了。」
三日後,我把校正好的書稿呈給掌院,順道附了三頁疏漏表。
第一行寫著:「原稿出自吳侍講之手,錯一百三十二處。」
掌院看完,臉色很精彩。
吳侍講臉更精彩。
他指著我,氣得手抖:「你這是故意羞辱前輩!」
我很誠懇:「大人誤會了,我只是怕錯書入庫,後人讀了受害。」
他怒道:「你一個女子,也配論後人?」
我看著他:「後人讀的是書,又不是讀我男女。」
屋裡一靜。
掌院咳了一聲,把疏漏表收起。
從那日起,再沒人拿錯稿敷衍我。
我不急。
我知道,許多門不是一推就開的。
有的門要敲很多次,有的門要用肩膀撞,有的門甚至要你把手撞出血,裡頭的人才肯皺著眉問一句:
誰在外頭?
沒關係,只要門開了一條縫,我就能進去。
08
半年後,南州水患,朝中爭得不可開交。
有人主張撥銀修堤,有人主張遷民避災。
戶部說國庫吃緊,工部說人手不足,吏部又說地方官尚需考核,不可輕動。
他們吵了七日,在此期間水淹了三個縣。
我在值房裡看著南州送來的舊圖,心裡一點點發沉。
那地方三面低窪,舊鹽灘荒廢多年,若只修堤,不疏渠,水遲早還會倒灌。
可若開舊鹽灘為洩洪之地,再令災民以工代賑,既能救急,也能安置流民。
我寫了一夜摺子,天亮時,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摺子遞上去,當日便被壓了下來。
理由很簡單:我官太小,輪不到我說話。
我抱著被退回來的摺子站在宮門外,正好遇見昭陽公主。
她一眼看見我。
「怎麼像被人搶了飯?」
我把摺子遞給她。
她看完,神色慢慢認真。
「你寫的?」
「是。」
「有幾成把握?」
「若地方官不貪,七成。」
她笑了:「那就是三成。」
我也笑:「所以還要派監察官。」
昭陽把摺子合上。
「你想去?」
我沉默片刻,鄭重答道:「想。」
南州離京千里,水災之後,疫病、流民、貪官、盜匪,哪一樣都不是好相與的。
我一個八品女官,去了未必能回來。
可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讀書不是為了榜上那個名字,是為了水裡的人,真能少死幾個。
昭陽看了我很久。
「明日早朝,本宮替你遞。」
我怔住。
她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本宮不是幫你。」
「本宮是煩他們吵。」
第二日,昭陽公主當朝請命,願親赴南州賑災,並點我隨行。
滿朝譁然。
有人說公主千金之軀,不宜犯險。
有人說女官不懂河務,不可胡鬧。
昭陽站在殿中,聽了半晌,最後只問一句:「你們懂,水怎麼還淹了三個縣?」
無人答話。
皇帝準了。
09
去南州的路上,我才知道昭陽為何執意親去。
她不是為了出風頭,也不是一時興起。
她母妃就是南州人,當年南州小水災,地方官瞞報,救濟糧被層層盤剝,她外祖一家,死在那場災裡。
昭陽靠在車壁上,語氣很淡:「他們都說天災無情。」
「可本宮後來查了卷宗,發現那年撥下去的糧,足夠救半州百姓。」
「天災要命,人禍吃人。」
我沒有說話。
她看向我。
「林懷硯,本宮想做太子。」
我手裡的筆一頓。
她像是沒看見我的驚訝,繼續道:「我皇兄溫厚,朝臣都喜歡。」
「可溫厚的人,最容易被人推著走。」
「他坐上那個位置,南州這樣的事,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到時候摺子遞上來,他會難過,會流淚,會下罪己詔。」
「可死人不會因為他的眼淚活過來。」
她說得很平靜,可我聽得心口發緊。
我問:
「殿下同我說這些,不怕我告密?」
昭陽笑了:「你若想往上爬,投靠皇兄比投靠我容易。」
「可你沒有。」
「為什麼?」
我低頭看著膝上的摺子。
過了片刻,才答:「因為殿下肯讓女子站著說話。」
她沒再說什麼。
良久,她輕聲道:「那就一起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