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心疼鄰居劉嬸腿腳不便,每天早上多摘一籃菜,順路給她放門口。
三年,風雨無阻,沒收過一分錢。
劉嬸逢人就說:
“張姐你真是菩薩心腸,我這輩子算是遇上好人了。”
直到上個禮拜,我媽的菜攤被人在網上爆料,說“無證經營,影響市容”。
而發影片的人正是劉嬸的兒子。
影片傳開,影片上了熱門,評論區全是罵聲,我媽的攤子被撤。
我媽拿著影片去敲劉嬸的門。
劉嬸坐在藤椅上剝豆子,頭都沒抬。
“我兒子也是為街坊鄰居好,再說你當年送菜是自願的,又沒人逼你。”
我媽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菜籃子放灶臺上,裡面還裝著今早剛摘的、本來要給劉嬸送去的小蔥。
我爸在旁邊悶著抽菸,不吭聲。
我問她以後還給不給劉嬸送菜。
我媽蹲在灶臺邊,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不送了,往後誰餓死都跟我沒關係。”
......
“開門!賣毒菜的是不是住這兒?”
早上七點,我家防盜門被砸得咣咣響。
我爸時正淮拉開門,門框上掛著一個碎雞蛋,蛋液順著往下淌。
樓道里站著三個舉手機的人。
“大哥,配合一下,我們是來求證的。”
“求證什麼?”
“你老婆三年給劉老太送毒菜,把人腎吃壞了,這事是不是真的?”
我爸的手僵在門把上。
“誰說的?”
“網上都傳遍了,你自己看。”
我媽張宛清從廚房出來,圍裙都沒解。
我搶先把手機點開。
劉嬸的兒子劉驍,昨晚十一點發的新影片。
標題是:後續來了,無證毒菜攤三年投餵孤寡老人,老人查出腎病。
影片裡劉嬸舉著一張診斷書,哭得直抽。
“她天天送菜,我以為她是好心。”
“誰知道她的菜農藥超標,我這腎,全毀了啊。”
劉驍的聲音在鏡頭外,字正腔圓。
“大家看清楚了,這就是偽善。”
“送了三年菜,送出一身病。”
“我為什麼舉報她的攤子?因為我媽就是受害者!”
十萬轉發。
評論區第一條:這種人就該判刑。
我媽看完,手是抖的。
“我送的菜,我們自己家也吃啊。”
“我吃了三年,你爸吃了三年,你也吃。”
“咱們誰腎壞了?”
我爸把門關上,插了三道鎖。
樓道里還有人喊。
“心虛了吧!毒菜西施!”
我媽坐在沙發上,半天說出一句話。
“那張診斷書,哪來的?”
我把影片拖回去,停在診斷書那一幀,放大。
章的邊緣發虛,字的排版不對,日期那一欄字型和別處不一樣。
我看這種東西看了四年。
我在一家短影片平臺上班,內容風控稽核員。
每天的工作就是判斷哪條影片是真的,哪條是演的,哪條是買了流量硬推上去的。
劉驍這條影片,凌晨兩點到四點,轉發曲線是一條直線往上戳。
正常人睡覺的時間,一萬個賬號同時醒著替他轉發。
這叫刷量。
我比誰都清楚。
可我什麼都不能說。
平臺有規定,稽核員不許對外透露後臺資料,不許私自處理和自己有關的內容。
碰一下,就是開除,還要擔責任。
我媽見我盯著手機不說話,湊過來。
“心語,你們平臺,能不能把這個刪了?”
我張了張嘴。
“媽,有流程。”
“流程要多久?”
“要申訴,要稽核,要舉證。”
“那這幾天呢?”
“這幾天,影片就一直掛在那兒。”
我媽沒再問。
她起身去廚房,把昨天那籃小蔥從灶臺上拿下來,一根一根碼進冰箱。
碼得特別整齊。
我爸點了根菸,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頭。
“宛清,要不咱報警?”
“報什麼警,人家會說,影片又沒指名道姓。”
劉驍很聰明。
全程沒提我媽名字,只拍了攤子,拍了樓棟,拍了菜籃。
可全小區都認得那個菜籃。
那是我媽用了八年的籃子,把手上纏著藍布條。
中午,物業在業主群發通知,讓大家理性看待網路資訊。
下面立刻有人回。
“理性什麼?無風不起浪。”
“怪不得天天白送菜,原來菜有問題,白送才有人要。”
“三樓那家的,以後別讓她碰咱們小區的團購。”
我媽的名字被人從團購接龍里劃掉了。
劃她名字的,是她幫著代收了兩年快遞的鄰居。
晚上,我媽把晚飯端上桌,三個菜。
全是她自己地裡摘的。
她夾了一筷子給我,又夾了一筷子給我爸。
自己沒動。
“你們說。”
她低著頭。
“我是不是真做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