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這碗毒藥你先替我嘗嘗_第6章 不簽
「不籤。」
掌櫃笑容一頓:「聞人東家,您別急著拒絕。新東家在京裡有門路,您一個女子把醫館開得再好,也難免有人眼紅。合在一處,彼此照應。」
「照應到把我的藥方鎖進你們櫃子裡?」
「這也是規矩。」
我拿起桌上的藥杵,輕輕敲了敲匣子。
「裴述安抵押藥莊時,你也同我說過規矩。那份契已經作廢,你還敢跑來談我的方子,看來你們錢莊的記性不太好。」
掌櫃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您何苦同錢過不去?」
「我同你們過得去。你現在帶著匣子出去,門還開著。再敢拿我的名字去招攬生意,我就把當年你們替裴述安做假押票的事,一起交給大理寺。」
他盯著我,像在衡量我有沒有這個膽子。
顧硯舟恰好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卷宗,官靴上沾著街邊的溼泥。他沒問發生什麼,只看見木匣和掌櫃發白的臉,便將卷宗擱在櫃檯上。
「錢掌櫃,你在這裡做什麼?」
掌櫃嘴唇抖了抖,抱起匣子就走,連賠禮的場面話也忘了說。
春禾扛著掃帚追到門口,衝他背影呸了一聲。
顧硯舟看她一眼:「春禾姑娘,大理寺門口不能隨意吐痰。」
春禾立刻把掃帚放下,規規矩矩福身:「奴婢記住了。」
等人走遠,她又小聲補了一句:「下回俺也去巷子裡吐。」
我沒忍住笑出聲。
顧硯舟也笑,隨後把卷宗遞給我:「錢莊新東家同齊主事有過來往,今日來找你,未必只為合夥。他們手裡還有一條走私藥材的線,我正要查。」
「要我幫忙驗貨?」
「要你做你擅長的事。」
我翻開卷宗,裡面畫著幾枚陌生的藥商印記。
賑藥案過去後,有人改換門路,把蟲蛀的藥材摻進普通貨裡,從外州運入京城。單看賬面沒問題,真正的毛病藏在炮製後的藥性裡。
「他們下次何時進貨?」
「三日後。」
「我去。」
顧硯舟皺眉:「那是碼頭,不安全。」
「正因為他們以為大夫只會坐在診堂,才會把假藥送進城。」我合上卷宗,「你帶人守外面,我去驗貨。見到不對的藥材,我會按約定放一隻紅燈籠。」
他看著我,沒再說勸阻的話,只道:「我會讓人跟緊你。」
三日後的碼頭起了霧。
我穿著粗布短襖,頭髮用布巾包住,扮作來進貨的藥娘。春禾跟在我身邊,揹著空藥簍,臉上抹了點灰。她一路緊張得手心出汗,嘴上卻沒停。
「東家,俺也去要是露餡,您先跑。」
「你先別把『我』說成『俺也去』,人家就不會懷疑。」
她噎了一下,緊張都散了大半。
貨船靠岸後,幾個藥商把麻袋抬進臨時倉房。
領頭的是個矮胖男人,自稱羅掌櫃。他見我只帶一個丫鬟,眼神里全是輕慢。
「姑娘家也懂藥?」
「家裡缺藥,來看看。」
「那你來得巧。這批黃連是上等貨,價錢公道。」
他抓了一把黃連遞給我。我捻開外皮,聞見一股潮黴味。黃連被硫燻過,表面發亮,內裡卻已生蟲。若再磨碎混進藥粉,尋常人很難察覺。
我又翻了幾袋,裡面的當歸切片過厚,顯然是摻了同形的野根;甘草上浮著一層甜膩的油,分明泡過糖水增重。
羅掌櫃見我翻得太細,臉色沉下來。
「姑娘,貨看好了沒有?」
「看好了。」我把一截髮黑的黃連舉起來,「這東西不能入藥。」
倉房裡的聲音一下靜了。
羅掌櫃往前一步:「你胡說什麼?」
「硫燻藥會傷胃氣,蟲蛀藥生毒,糖水增重更是拿病人的錢當泥巴踩。你賣給誰,我都管不著。賣進京城,就不行。」
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抬手便要搶我手裡的藥。
春禾擋到我前面,藥簍砸在他膝蓋上。羅掌櫃痛得彎腰,惱羞成怒地叫人關門。
我往窗邊退,袖裡的火摺子已經點燃。紅燈籠早掛在梁下,我伸手一挑,燈籠立刻亮起來。
外頭馬蹄聲響起,倉門被人一腳踹開。
顧硯舟帶著差役衝進來,羅掌櫃剛想翻窗,便被按倒在藥袋上。他掙扎著罵人,說自己只是做生意。顧硯舟讓人拆開所有麻袋,又叫隨行藥師逐樣登記。
證據擺在眼前,羅掌櫃的氣焰很快垮了。他供出錢莊新東家出錢,自己負責找貨,原本打算借濟生堂的名頭把藥賣給城中醫館。若我簽了那份契書,日後出了事,所有賬都會落到我頭上。
春禾聽得臉都白了,轉頭就想上去踢他。
我拉住她:「別髒了鞋。」
她氣得眼眶發紅:「他們怎麼老盯著咱們?」
「因為咱們不肯把藥做假,他們就覺得礙事。」
顧硯舟安排差役封倉,走到我身側時,先看了看我手背。方才躲閃時被麻袋粗繩磨出一道紅痕。
「傷著沒有?」
「這算什麼傷。」
「回去上藥。」
他語氣很硬,卻從袖中取出一小瓶金瘡藥放進我掌心。我低頭看著那瓶藥,瓶身上有大理寺的朱印,顯然是他辦案時常備的。
「顧少卿,」我說,「你若總把大理寺的藥帶出來,庫房會不會少一筆賬?」
「會記在我名下。」
「那你記著,算是我欠你的。
」
他看著我,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回城時,霧散得差不多了。
春禾坐在車轅上抱著那隻空藥簍,困得直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