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這碗毒藥你先替我嘗嘗_第5章 春禾立刻精神起來
」
春禾立刻精神起來:「俺也去說。」
她如今喊得最順口的就是「東家」。從前在裴府,她做什麼都要先看裴述安的臉色,連多添一盞燈都怕被管事說浪費。如今她手裡管著藥櫃鑰匙,腰上掛著賬牌,走路比從前快許多。
老太太腿上的潰瘍已結了痂。她拉住我的手,非要塞給我一籃雞蛋。
「聞人大夫,俺也去年紀大了,沒多少銀錢。這是自家雞下的,你收著。」
我從籃子裡拿出兩個,餘下的推回去:「兩個夠我煮麵。剩下的留給你孫子。」
老太太不肯走,絮絮說起北邊的親戚。她的外孫當初就住在被換掉賑藥的鎮子裡,病了很久,後來雖然救回來,身子一直弱。她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我替她把斗篷繫緊,叫夥計送她回巷子。
那晚,我把《百草錄》攤在燈下,重新謄寫那幾頁被煙燻過的藥材記載。爹的字很穩,寫到毒藥時尤其細,旁邊總有一句短注:醫者識毒,是為了讓人活。
從前我覺得這句話太大,像是書裡才會有的道理。如今看著診堂裡來來往往的人,才知道它落到手上,不過是一把準秤、一劑真藥、一句不哄人的實話。
顧硯舟推門進來時,肩上落著雪。他沒有驚動前堂病人,把一封文書壓在我的賬本旁。
「什麼?」
「北州送來的案結回執。齊主事換掉的那批藥,能追回的都補回去了。當地縣衙按你的法子重新炮製,藥效驗過。」
我開啟文書,裡面沒有多少漂亮話,只有各處藥材、病患和補償的記錄。最末尾蓋著紅印。
「裴述安呢?」
顧硯舟坐到火盆旁,先烤了烤凍紅的手:「發配路上病了一場。
右手壞得厲害,連飯碗都端不穩。秦雲蘿在女牢裡染了風寒,活著,日子也不會好過。」
我將文書合上,放進匣子。
這些訊息到這裡就夠了。裴述安和秦雲蘿往後怎樣,不必再經過我的手。
顧硯舟看見案邊放著的紅封,問:「這是哪來的?」
「城南幾戶藥農送的。他們聽說藥莊明年要收藥,來問能不能按正價籤契。」
「你答應了?」
「還沒。我要親自去看地。」
他抬眼看我:「何時去?」
「雪停後。」
第二日雪果然停了。天剛亮,我換上便於走路的短襖,帶著春禾和兩個夥計出城。顧硯舟騎馬跟在後頭,沒穿官服,也沒帶差役,只帶了一隻裝水的皮囊。
藥農的田在山腳。冬地荒著,壟溝被雪水浸得發黑,幾株野生黃芩卻從石縫裡冒出嫩芽。老農蹲在地頭給我看土,手指粗糙,指甲裡全是泥。
「聞人大夫,這片地以前給人種過藥。後來那幫人收藥時壓價,俺也去家小子氣不過,差點跟他們打起來。」
我彎腰捻了捻土,又看了水渠。
「明年春天種白朮和黃芩。藥莊給你們發種苗,收成按成色定價。誰家的藥有問題,當面驗,驗不出原因不扣錢。」
老農愣了半天,忽然把手在衣襬上擦了又擦,伸過來同我按了手印。
春禾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掏出契紙給其他人登記。顧硯舟牽著馬站在不遠處,沒插話,只在我起身時遞來一塊乾淨帕子。
我擦掉指尖的泥,回頭看見山下的濟生堂。新招牌隔得很遠,只剩一個端正的黑點,門前已經有人進出。風從田埂上掠過去,吹得藥農新紮的稻草人輕輕搖晃。
我把契紙收進懷裡,沿著剛化開的雪水往山下走。腳底有泥,前路也有忙不完的事,可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選的。
9.
開春後,濟生堂收了第一批新藥。
藥農們揹著竹簍進院,簍裡裝著曬得半乾的白朮和黃芩。春禾帶著兩個新夥計逐筐過秤,藥材顏色不對的單獨挑出,誰家炮製得好,便在賬上多記一筆。她忙得額頭冒汗,仍不肯把秤桿交給旁人。
「東家說了,藥不怕慢,就怕混。」她把一塊泛潮的藥根丟進廢筐,「這筐不能收,帶回去重曬。你若捨不得,回頭病人喝壞了藥,誰賠得起?」
那個年輕藥農本來不服氣,聽見後也沒再爭,只悶聲把竹簍揹走。
我在後院驗藥,聽見這話,抬頭看了春禾一眼。她察覺到我的目光,立刻裝作很忙,拿著算盤撥得噼啪響。
她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濟生堂生意漸穩,麻煩也跟著找上門。
一天午後,城西錢莊的舊掌櫃帶著兩名夥計進來。他比從前瘦了一圈,見到我先堆起笑。
「聞人東家,過去的事多有誤會。錢莊新換了東家,特地讓我來賠禮。」
春禾從藥櫃後抬起頭,手已經摸到掃帚。
我示意她別急,問:「賠什麼禮?」
掌櫃把一隻木匣擺在案上。裡頭放著兩張新契和一串鑰匙。
「城東有間大鋪面,位置比您這裡好。新東家想同濟生堂合夥,鋪面算我們的,您只需出藥方和名頭。每月分賬,保您賺得比現在多。」
我翻開契書。條款寫得很漂亮,藥材採買、坐堂大夫、賬目收支都說得周全。翻到最後一頁,才見一句小字:所有方子和炮製法須交錢莊備案,由錢莊統一保管。
我把契書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