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養我七年,換不回我一次回頭_第5章 梁肅站在高處
梁肅站在高處,披著簇新的雨披,正叫人往河裡打木樁。
我走過去,拱手行禮。
「梁大人,民女是河道司請來辨圖的匠人。分洪口一旦封死,東邊低窪田地會先受淹。可否請大人寬限半日,容我做個水位試驗?」
梁肅打量我,笑得輕慢。
「一個修書的,也敢教本官治水?」
「不敢教,只是河水不認官階。大人若篤定新圖無誤,當著這麼多百姓試一試,也能堵住閒話。」
他眼底閃過不耐,卻顧忌陸聞崢就在附近巡堤,不願顯得心虛,便揮手道:「半日。若耽誤工期,你自己擔著。」
我借村裡的竹筒、木板,在三處溝渠立了水尺,又讓阿蘿記下水位。雨勢漸大,西側渠水先滿,照新圖所標的方向,水竟朝村莊倒灌。
不到兩個時辰,最靠河的兩戶院子已經進了水。
村民譁然。
梁肅厲聲道:「是你故意堵了渠口!」
我抬手指向水尺:「大人若覺得是我堵的,請叫人把竹筒拔掉。水位會不會退,大家都有眼睛。」
他不敢拔。水尺旁立著幾十個村民,陸聞崢也帶著河兵趕來,誰都看得見水勢。
我從懷中取出那張揭下來的假圖,當眾鋪開。
「梁大人說新圖無誤,可這條朱線的墨才三年。三年前河道改過一次,舊口並未廢棄。你將朱線北移兩丈,正好避開梁家名下的十頃桑田,卻把柳灣村推到洪水口上。」
梁肅面色驟變。
「胡說八道!誰給你的圖?」
「你怕了?」我把圖往前一遞,「你方才說我一個修書的懂什麼。那請大人解釋,前朝的紙上,怎麼會有今年才啟用的河道司墨印?」
百姓竊竊私語,梁肅抬手便要搶圖。
陸聞崢橫身擋住,按住他的手腕。
「梁大人,圖紙和賬絹已送往按察司。你若想看,等審訊時慢慢看。」
梁肅咬牙:「世子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要與本官作對?」
我先笑了一聲。
「梁大人,別把辦案說成爭風吃醋。你貪河工銀,改河圖,拿百姓的屋舍給自家田莊擋水,和陸世子同我有什麼干係?」
這話一落,梁肅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陸聞崢看了我一眼,唇角很輕地動了動,隨即喝令拿人。
梁肅帶來的官兵不肯動,柳灣村的漢子卻先擋住了去路。梁肅被押走時,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狼狽得再沒有半點巡按的架子。
9.
梁肅落網,河工卻不能停。
陸聞崢帶人重新丈量堤線,忙得三天未閤眼。裴桓拿著新賬簿來找我,說河道司缺一個能看懂舊圖、能核賬又能和百姓說清楚的人,問我願不願意暫留。
「給多少工錢?」我問。
裴桓愣了愣,失笑:「按七品書吏的例銀,另加食宿。」
「不成。」
他愕然。
「我是匠人,不入你們河道司的籍。每日按工結算,圖紙署我的名字,今後若有人改動,也要留下經手人的手印。」
裴桓認真想了想,答應下來。
陸聞崢知道後,特意在堤上截住我。
「你留在河道司,不如住到我的別院。那裡清靜,守衛也多。」
我抬起袖子,給他看上面沾的泥。
「世子爺,別院清靜,是因為沒人敢在裡面說不。我住不慣。」
「我不會再限制你。」
「你會不會,是你的事。我願不願意,是我的事。」
他立在溼漉漉的堤上,半晌才道:「好。」
這一回,他沒有叫人跟著我。
我搬進柳灣村一間空屋,白天跟著老河工量水、畫圖,晚上補舊檔。
村裡人起初不信一個姑娘能做什麼,直到我替他們把被層層剋扣的工錢算清,又教婦人們把做草繩、送熱食的數目全記在冊上。
有人想賴賬,我便拿出白紙黑字。
「你說我記錯,便在這上面按手印。明日請大夥兒一起核。」
賴賬的人灰溜溜走了。
柳灣村的孫大娘給我送來一籃雞蛋,感嘆道:「阮姑娘,你這張嘴真厲害。」
我接過雞蛋,笑道:「嘴厲害是因為賬清楚。賬不清,光靠嗓門大沒用。」
10.
新堤開工第九日,雲記運石的船被扣在了白鷺灣。
扣船的是附近水寨的頭目馬三刀。他帶著幾十個人堵住灣口,口口聲聲說雲記欠了過路錢。雲蘅趕到時,他正讓人把石料往自家船上搬。
「馬三刀,你收過路錢收到河工頭上,不怕掉腦袋?」雲蘅抄起船槳便要上前。
我拉住她:「你一槳打下去,他正好說你先動手。」
馬三刀斜眼瞧我:「這位就是阮掌櫃?聽說你嘴巴厲害。可惜這河上靠的不是嘴,是刀。」
他抽出半截刀,船工們臉色發白。
我踩著跳板走到船頭,彎腰看了看纜繩。
「馬頭領說得對,河上靠刀。可你這把刀若真好使,何必替梁肅跑腿?」
馬三刀的眼神驟然兇狠。
「胡說什麼!」
「你扣的不是雲記的船,是要斷新堤的石料。堤延誤一日,梁肅便能說河工無能,逼商戶交更多的銀子。到時你拿一筆封口費,他拿一大筆漕捐,各得其所。」
我說得不快,叫岸上每個人都聽清楚。
「只是馬頭領,你算過沒有?河工若毀,朝廷派兵剿匪,第一個拿來祭旗的就是水寨。
梁肅有巡按的官印,你有什麼?一條替人賣命的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