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養我七年,換不回我一次回頭_第3章 朱線旁有一行極小的批註
朱線旁有一行極小的批註:阮明川校核。
我爹從前是工部一名不起眼的書吏,最擅長臨摹輿圖、核對河道賬冊。七年前,他因「誤繪河圖,延誤工期」獲罪病死,我才被送去侯府寄養。
陸聞崢曾說,侯府收留我是看在父親舊情上。如今看來,我爹並非誤繪,倒像是替誰背了罪。
紙下還藏著一頁薄絹,上頭列著幾筆河工銀的去處,末尾蓋著梁肅父親的私章。梁家當年侵吞銀兩,怕我爹查出漏洞,便篡改圖紙,將罪名壓到一個書吏身上。
我攥著那頁絹,指節發白。
陸聞崢進門時,正看見這行字。他沉默良久,低聲道:「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把絹頁收進袖中,「侯府替我爹收屍時,你在國子監讀書。後來你只知道拿他的舊案提醒我,叫我安分,叫我別給侯府添麻煩。」
他呼吸微滯。
我抬起眼:「你以為你給了我一間偏院、一口飯,就有資格替我爹論功過?陸聞崢,你連卷宗都沒翻過。」
陸聞崢緩緩握緊手。他沒有辯解,只讓常安去調京中舊檔,並將河道司庫房鑰匙交給我。
「查清之前,這頁絹由你收著。梁肅的人不會罷手,我會派人護著書坊的人。」
「護著可以,別把人關起來。」
「我明白。」
我看著他,心裡竟有點意外。這個人習慣了把安排當成恩賜,頭一回肯停下來聽別人把話說完。
可遲來的明白,也只配用在他自己身上。
裴桓送來新的訊息:梁肅已命人強徵下游村民,三日後便要封死舊分洪口。村民若敢阻攔,便按抗旨論處。
我把舊圖和賬絹攤在桌上。
「梁肅急著動工,是想讓洪水替他毀證。」
陸聞崢道:「我去攔他。」
「你拿什麼攔?他手上有巡按關防,你只有一份尚未驗真的舊圖。」
我將賬絹上的數目逐筆抄到紙上。
「先讓他自己露出手來。」
6.
梁肅沒有立刻發難。
他先派人送來一隻紫檀匣子,裡面裝著兩百兩銀票和一支赤金簪。來人說話客氣得很:「梁大人惜才,知道阮姑娘在京城開的是小鋪子。這些算大人的一點心意。那捲舊圖年頭久了,紙面有幾處看岔也尋常,姑娘只消改口說自己一時失手,往後河道司自有好差事給你。」
阿蘿抱著匣子,眼睛都直了。
我卻問那人:「梁大人府上有女眷嗎?」
來人愣住:「自然有。」
「那你回去替我問問,若有人拿兩百兩銀票去買她的名節,她肯不肯賣。」
他臉一沉:「阮姑娘說話何必這樣難聽。」
我把匣子蓋上,推回去。
「我爹就是信了你們這些人嘴裡的好差事,才死得不明不白。銀子帶走,簪子也帶走。我手上沾的是漿糊,不沾髒錢。」
那人甩袖離去,阿蘿小聲說:「兩百兩呢。」
「是啊。」我拎起匣子,徑直走到河道司前的告示牆下,當著來往差役的面開啟。
我請書吏寫明來人姓名、送禮時辰、匣中物件,又讓他把銀票號記下。書吏起初不肯,說梁巡按位高權重,他一個小人物不敢摻和。
我將匣子往他桌上一放。
「你不記也行。我現在就去柳灣村,找人把這兩百兩拆成銅板,當著百姓的面分了。到時候梁大人問銀子去哪兒,你自己想法子答。」
書吏被我噎得臉紅,忙提筆記下。
半個時辰後,梁肅送禮收買女匠人的事傳遍了河道司。陸聞崢從堤上回來,看到告示,臉色黑得嚇人。
「你為何不先告訴我?」
「告訴你,你能拿他怎樣?」
「至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
我將告示上的墨吹乾。
「陸世子,我一個人面對過的事多了。你若真想幫忙,別替我出氣,替我把這張告示貼穩,誰敢撕就記誰的名字。」
他看著我,忽然伸手按住告示一角。
「好。」
他的人守了一整夜,梁肅沒敢動那張紙。第二天,他換了法子,召集當地幾家大商戶,聲稱河工缺錢,要他們預繳三年的漕捐。商戶不敢得罪巡按,紛紛點頭,唯有云記綢莊的女東家雲蘅攔住眾人。
雲蘅比我大不了幾歲,穿一身利落的靛藍騎裝,眉梢微挑。她當眾問梁肅:「大人要漕捐,朝廷的稅引呢?河道司的公文呢?沒有憑據,雲記一文不給。」
梁肅冷笑:「雲掌櫃是覺得本官會貪你那點銀子?」
「我覺得大人既然清白,更該給憑據。」
梁肅被頂得下不來臺,遷怒道:「聽聞雲記有一批春綢要走水路。河道危險,若是翻了船,損失可不小。」
雲蘅的臉冷下來。
我站在門外聽到這裡,提著裙襬走進去,將手中的修復圖放在長案上。
「梁大人提醒得好。水路危險,尤其是有人把分洪口畫錯的時候。」
商戶們立刻圍過來。梁肅看見我,額角青筋直跳。
我沒理他,只對眾人道:「諸位做買賣,最怕貨壓在路上。梁大人說要加徵漕捐,可這錢進了誰的賬、用在哪一段堤上,沒人說得清。你們今日交了,明日堤真塌了,照樣要賠貨。
」
一個米行掌櫃猶豫道:「那我們能怎麼辦?」
「聯名請河道司核驗堤工。錢可以出,先立公賬,商戶、村民和河道司各留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