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_第3章 倒是從前常去外頭酒樓吃那些甜膩膩的菜
倒是從前常去外頭酒樓吃那些甜膩膩的菜。
「母親要是擔心,不如做些家鄉菜寄過去。」
母親眼睛一亮:「對對對,我這就去做。雲舒,你去買些好料,多買些辣椒幹、花椒、醬料,還有你姐姐愛吃的蜜餞果子......」
我一一應了,拿上荷包出了門。
從那天起,每個月我都替母親給長姐寄一箱吃的用的。
有時是衣裳鞋襪,有時是胭脂水粉,有時是長姐在信裡隨口提了一嘴「京城那家鋪子的桃酥好吃」,母親就讓我跑三條街去買。
我跑過春日的柳絮、夏日的暴雨、秋日的落葉。
母親從來沒問過一句:雲舒累不累?雲舒吃不吃?
長姐成婚第二年,有了身孕。
母親高興得直抹眼淚,連夜收拾了兩大箱東西要寄去江南。
我攔著道,「母親,姐姐不缺這些。謝傢什麼都有。」
「你懂什麼!你姐姐頭一回有身子,正是要緊的時候。你讓人送過去,記住了,要快!」
母親把箱子塞到我懷裡,「寄完了去廟裡給你姐姐求個平安符,再給她請個乳母......」
我抱著沉重的箱子站在門口,陽光刺得眼睛發酸。
長姐的平安符我求了。
乳母也請了。
長姐回信說一切都好,只是夜裡有蚊子,睡不著。母親又連夜讓我去尋最好的蚊帳。
那兩年,我像個跑腿的丫鬟。
長姐指哪兒,母親就讓我打哪兒。
母親指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勸自己說,親姐妹,應該的。
可夜深人靜時躺在榻上,忽然想起五歲那年高燒的夜,母親對我說「讓她多喝熱水,睡一覺就好了。」
我喝了三天熱水,祖母來的時候,我已經燒得說不出話了。
如果那天祖母沒來,我現在大概已經不在了。
6
長姐生了個女兒,乳名穩穩。
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長姐有福氣,頭胎就得女,女兒貼心。
祖母卻笑著對母親說:
「穩穩是貼心,可咱們家雲舒也貼心。這幾年她替你跑前跑後,你也沒誇她一句。」
母親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
「雲舒當然也貼心,這不是她姐姐日子難些,多幫襯幫襯嘛。」
祖母沒再說話,只是把我叫到身邊,給我餵了一顆蜜餞。
「甜麼?」祖母問。
我含著蜜餞點了點頭。
「甜就對了。我孫女這麼乖,該甜的。」
我低頭笑了笑,沒讓祖母看見我眼裡的淚。
那年冬天,祖母病了一場。
我守在她床邊,一連守了七個日夜。
母親來看了兩次,每次都待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祖母那夜醒來,握著我的手:「雲舒,你心裡有沒有怨?」
我搖了搖頭。
祖母嘆了口氣,「傻孩子,有怨就說,祖母聽著。」
我沒說。
但眼淚掉在祖母手背上,一顆接一顆。
祖母擦了我的淚,「祖母沒事,還能再陪你幾年。」
「祖母得看著你嫁個好人家,風風光光的。」
「我不嫁了,我陪著祖母。」
「胡說,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祖母忽然壓低聲音,「雲舒,那一年你讓我幫你做主婚事......祖母一直記著。你放心,祖母心裡有數。」
那時我沒聽懂祖母話裡的意思。
直到第二年開春,長姐帶著穩穩從江南迴京省親。
7
長姐變了些。
她比以前瘦了,下巴尖了些,眼角多了細細的紋路。
但眉眼間那股明豔還在,笑起來依舊滿屋生輝。
「妹妹怎麼還跟從前一樣,也不打扮打扮。
」
長姐一見我就皺眉,「這都二十了,再不嫁人可就晚了。」
我沒接話,給她倒了盞茶。
長姐這次回來,說是省親,實則另有打算。
謝知秋在翰林院的日子不太好過,朝中有人參他「交接內臣、圖謀不軌」。
雖然後來查清了是冤案,但仕途終歸受了影響。
長姐嫌棄江南偏僻,想搬回京城。
「京城到底是天子腳下,機會多。」
長姐拉著母親的手,「母親幫幫我們吧,我這是為了謝家的前程。」
母親自然是答應的。
父親也想辦法替謝知秋走動,在工部謀了個郎中的缺。
謝知秋調任京城後,長姐便帶著穩穩長住了下來。
在紀家一住就是大半年。
那半年裡,我比從前更忙了。
穩穩才一歲多,愛哭愛鬧,長姐嫌她煩,哄不了兩句就交給乳母。
乳母有時忙不過來,便來找我。
「二姑娘,姑娘哭得厲害,您去看看?」
我放下手裡的繡活,去哄穩穩。
穩穩不認生,趴在我懷裡就安靜了,小手抓著我的衣襟,安安靜靜地吮著手指。
長姐看見了,笑道:「穩穩倒跟你親。妹妹這麼喜歡孩子,趕緊嫁人生一個呀。」
我笑了笑沒接話。
長姐便轉頭跟母親說起話來,無非是謝知秋的差事、謝家的宅子、京城的物價。
那天夜裡,穩穩發起了高熱。
長姐慌得六神無主,只知道哭。
母親也急得團團轉,喊著「快去請大夫」。
我抱著穩穩去了醫館,守了她一宿。
天亮時穩穩退了燒,乖乖趴在我懷裡睡著了。
我抱著她回家,長姐正坐在廳裡喝茶。
「辛苦妹妹了。」長姐接過穩穩,「昨晚我也嚇得不行,幸好有你。
」
母親在一旁搭話:「可不是,你姐姐照顧孩子不熟練,多虧了你。」
我看著長姐懷裡的穩穩,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穩穩燒了一夜,長姐面色紅潤,衣裳還燻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