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_第6章 這次大概是熱的
這次大概是熱的。
12
成婚那日,我穿著自己繡的嫁衣,蓋上紅蓋頭,坐進了花轎裡。
花轎顛顛簸簸地走過長街,我握著那對翡翠鐲子,心裡意外地平靜。
沒有忐忑,沒有害怕,甚至沒有太多期待。
我只是覺得,這一步該我自己走了。
蓋頭掀開的時候,陸瑾的臉近在咫尺。他一身紅衣,眉目比平日更利落,唇角帶著笑。
「餓不餓?我給你藏了點心。」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桂花糕,熱乎的。」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紙包還是溫的,桂花香撲了滿面。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桂花糕?」
「祖母說的。」
他答得坦然。
「她還說你小時候被姐姐搶過桂花糕,碎了的,你連碎渣都吃了。所以我給你買了整個的,沒碎。」
我攥著油紙包,眼淚又掉下來了。
「怎麼又哭了。」他有些慌,「不喜歡桂花糕?那我下次買——」
我打斷他,咬著唇笑,「喜歡的,喜歡。」
那天夜裡,我把桂花糕分了半塊給他。
他咬了一口,說太甜。
我說甜的好,甜的吃了心裡暖和。
他看著我,忽然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糕屑:「往後都給你買甜的。」
窗外的月亮圓圓的,像個大大的米糕。
我這一口咬下去,大概不會再硌牙了。
13
成婚第二個月,我跟著陸瑾回了江南。
陸家在蘇州,臨河而居,宅子不大,但處處雅緻。
陸夫人是個爽利人,見了我就笑:「瑾哥兒天天念你,可算把人盼來了。」
陸瑾在蘇州有三進院子,帶一個小花園,種了兩棵桂花樹。
他說:「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桂花香,到時候我給你做桂花糕吃。」
「你還會做桂花糕?」
「不會。」他理直氣壯,「但可以學。」
日子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起來。
我白天理賬、管家、陪謝夫人說話,晚上跟陸瑾坐在院子裡喝茶。
他話不多,但總有耐心聽我說。
我說繡花的事,他認真聽。
我說賬目的事,他也認真聽。
我說起從前在家的那些事,他聽著聽著就皺眉,然後伸手揉我的頭。
「往後不替別人跑了,我替你跑。」
婚後第三個月,祖母來信說一切都好。
又說長姐回了謝家,穩穩也帶回去了。
謝知秋如今在工部做得好,長姐的日子也漸漸順了。
「你姐姐寫信來說,她在那邊過得不錯。你不用擔心。」
祖母在信末寫道,「倒是你,別光顧著忙,好好養身子。」
我把信摺好放起來,給祖母回了一封長長的信。
寫了蘇州的桂花樹、陸瑾學著做桂花糕摔了三個碗、謝夫人教我做的蟹粉小籠、還有院子裡那隻每天來討食的大橘貓。
我在信末寫道,「祖母,我過得很好,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好。」
封好信的時候,陸瑾從背後抱住我:「給祖母寫的?」
「嗯。」
「替我問祖母好。」
他下巴擱在我肩頭,「再告訴她,我會對你好的。」
「你自己跟祖母說。」
他悶悶地笑了:「我嘴笨,你說就行。」
我把信交給送信的小廝,轉身看他。
桂花樹下的光影落在他臉上,他正衝我笑,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想,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種感覺。
像冬天曬過的被子,暖烘烘的,帶著太陽的味道。
14
入冬時,長姐來信了。
是託人捎來的,厚厚一封。
我展開一看,開頭照例是客套話,問安,問好,問陸瑾。
然後話鋒一轉,說謝知秋近來在戶部得了一樁肥差,但需要京中有人替他周旋。
「陸瑾在御前當差,說話有分量。妹妹替我向妹夫提一提,不必他出面,只消在聖上面前提一句謝知秋的名字即可......」
信的最後,照例只有一句「近日可好」。
我隨意將信丟進了妝奩匣子。
陸瑾晚間回來,看我坐在窗前發呆,問我怎麼了。
「長姐來信了。」我說。
「她求你做什麼?」
我一愣:「你怎麼知道是求我?」
「你每次收到她的信都是這個表情。」
陸瑾坐到我旁邊,「你替她做事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像在跟誰賭氣。你不替她做的時候,眉頭也是皺著的,像在跟自己賭氣。」
他說完,伸手把我的眉頭撫平:「別皺了,長皺紋就不好看了。」
我被他逗笑了,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陸瑾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讓我幫她麼?」
「你覺得呢?」
他斟酌著說,「我覺得,幫不幫你說了算。你要是想幫,我就幫她這一回。你要是不想幫,我一個字都不提。」
我看著他:「你就不怕長姐記恨你?」
陸瑾挑眉,「她記恨不記恨,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只管你開不開心。」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從前我替長姐跑腿、替她操心、替她繡百子被買蚊帳求平安符, 沒有哪一次是心甘情願的。
但我總是告訴自己,她是姐姐, 應該的。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 這世上沒什麼事是應該的。
「不幫,她的事,讓她自己想辦法。」
陸瑾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麼, 也沒勸我。
只是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走, 出去逛逛, 聽說今晚城外有燈會,我帶你去。」
十五的月亮掛在簷角,我被他拽著跑出院子, 桂花樹上還掛著幾顆殘花,被風一吹, 撲簌簌落在肩頭。
15
次年春,祖母來信說,長姐來了京城。
「你姐姐與謝知秋鬧了些不快,回孃家住幾日。
」
祖母信中說得平淡, 但我能看出她的擔憂。
我沒回京, 只託人給祖母捎了幾匹蘇州的綢緞,和一大包桂花糖。
祖母回信說糖很甜, 綢緞也好看,只是催我別忘了給她添個曾外孫。
「祖母年紀大了,你抓緊些。」
我笑著把信遞給陸瑾看。
他看罷, 一本正經地點頭:「祖母說得對,是該抓緊了。」
我捶了他一下, 他笑著躲開。
又過了兩個月,京城傳來訊息。
?姐和謝知秋和好了, 回了江南。
據說謝知秋後來還是走了長姐的路子,託了旁人周旋,差事辦得不錯。
母親在信裡委婉地提了一句:「你姐姐說, 你若在京中,還能幫她說說話。可惜你遠嫁了, 她也沒個人商量。」
我把信擱下,沒回。
那天夜裡陸瑾回來得早, 帶了一包熱乎乎的桂花糕。
他說城西新開了一家鋪子,桂花糕做得鬆軟可口,不比京城差。
「你嚐嚐。」
我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確實鬆軟,帶著桂花特有的清甜。
和那年被?姐送來、碎成渣的那包, 是兩回事。
「甜麼?」陸瑾問。
「甜。」我含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答。
他又問:「那往後天天給你買?」
我點頭,忽然想起祖母那年餵我吃的蜜餞。
祖母說, 甜就對了。我孫女這麼乖, 該甜的。
這些年我習慣了酸的苦的硌牙的,差點忘了甜是什麼味道。
如今嚐到了,便不想再回頭了。
窗外又圓了月亮,桂花樹影影綽綽。
我靠在陸瑾肩頭, 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摟緊了我一些。
院子裡桂花落了滿地的碎金,像鋪了一層細密的蜜糖。
餘生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