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錯_第1章 拿到裴鶴寧給的休書的那日
拿到裴鶴寧給的休書的那日,我才知道我養的海棠其實早就從根裡爛了。
出府的時候突然下了大雨,我看到裴鶴寧牽著裴時,撐傘站在廊下,冷冽的目光卻直勾勾地看著我。
「下月是裴時的生辰,你如果想見他,我......」
「不用麻煩了。」
我低眉頷首向他笑了笑,轉身一頭衝進了雨裡。
我沒有看到裴鶴寧試圖向我遞出的傘,也不想再回頭去看他。
「母親,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跑到門口的時候,五歲的裴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頓了頓,毅然踏過了高高的門檻。
「不回來了。」
1
離開金陵的那天,阿兄瞞了父親來送我。
他打量我許久,終於塞給我一沓銀票,一張地契。
「我在寧州有一處宅子,我都安排好了,你先去那裡安置。」
我怔愣了一會兒,伸手接下。
在阿兄走後,我轉頭去了另外一邊的渡口,登船。
南下的船晃晃悠悠,等船徹底駛出金陵,心口一直緊繃的弦才徹底鬆了。
被江家人接到金陵的那年,我十歲,被打包嫁給裴鶴寧做他的妻子時,十五歲。
之後十年後宅,戰戰兢兢。
此間一共十五年的光景,我一直謹慎守禮,拼命讀書習字,試圖討好每一個人。
可惜全做了無用功。
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夫,甚至是我的兒子,都看不上我。
我也時時被壓得喘不過氣。
只有午夜夢時,回到兒時待過的莊子,枕在乳母的懷中,聞著她身上的稻香,我才彷彿回到了山野之間。
可以肆意地做一個自在的人。
而今,終於要自由了。
我一路乘船到了梁州。
七年前乳母告病離開京陵,說她要回到梁州老家,若我在侯府過得不好,可去投奔她。
一語成讖。
再見到乳母,是在鄉下田間,稻浪一陣高過一陣,在一片金黃澄明中,我看到了乳母佝僂的身影。
見到我,沒有千言萬語。
乳母只把我帶回家中,給盛了飯,配了醬菜臘肉。
「吃吧,你受苦了」
咬著米粒,拿到休書的那天我沒有哭,此時此刻,她一句話,我淚如泉湧。
「我的兒啊,那天刀的江家和裴家。」
乳母摟著我,一下一下的拍著我的背:「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以後那什麼勞什子規矩禮數,我的兒都不必再守了。」
二十五歲這年,我被夫休棄離開京陵,卻在乳母的懷裡,我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家。
2
乳母年事已高,還好我帶了些銀票回來。
梁州民風淳樸,只花了幾兩銀子,就買到了一處新的宅子,又下打點了一番,日子也能過下去。
為了避免麻煩,我稱自己是喪了夫的寡婦,只是孤女寡母難免被人欺凌,正逢縣裡縣丞家中缺個賬房先生。
梁州偏苦,槐縣尤甚,可新來的縣丞卻清正廉明,口碑極好。
我曾在侯府內宅經營十年,雖然琴棋書畫不通,算賬卻自認有小成,咬咬牙,我敲開了縣丞家的門。
不想開門的縣丞是個年輕的郎君,見我先是紅了臉,後來又是將我推搡出門,緊閉了門戶。
我以為他看不上我是女子,要無功而返,他又開了門,將幾塊銀兩塞入我手中。
「沈某不良於行,不敢耽誤姑娘,望姑娘另覓良緣。」
我才知,這沈縣丞生得唇紅齒白,惹得無數小娘子傾心,見他性情和順,更有敲門自薦枕蓆的。
他以為,我是那青天白日來佔他便宜的。
梁州民風竟如此奔放!!
鬧了碩大的烏龍,我好說了一通才解釋清楚,說完,卻只看見那縣丞的臉比我還紅。
天下竟有這般可愛的郎君。
我最後還是留了下來,當了沈家的賬房先生。
算起賬來,我得心應手,卻耐不住這個沈郎君一家都是心軟的。
沈家老夫人心善,總是愛買些有的沒的,喜歡將不值錢的東西通通買回來堆滿庫房。
沈縣丞沈渡更是樂善好施,借錢就給,就連沈家那四歲不到的小兒郎,也天天把零花錢分給隔壁街的乞兒。
一大家子俸祿入不敷出,要不是祖上家產豐厚,怕是要就要變賣房產了。
怪不得要找一個賬房先生。
我到了沈府以後,將賬目整理成冊,規劃開支,不想到了月底,卻發現有好幾筆賬都對不上,仔細一查。
才知道是沈家人怕我生氣,偷偷用了錢不敢告訴我,就自己做了假賬騙自己,我哭笑不得,卻也發了火。
都會做假賬了還要我幹嘛。此後,沈家銀錢用度都一一問過我,碰到地痞無賴上門要錢,我不許縣丞出面,只請了人狠狠打出去。
老夫人買的那些玩意兒我都一一問過,不乏有人欺負老夫人心善故意訛詐,我將人扣了送去報官以儆效尤。
至於那小兒郎,我只告訴他要明辨善非,不過幾文錢,且隨他去了。
同樣是管理後宅,沈家卻不似尋常勳貴人家,主人和善,同事友愛,待久了,我竟也過得越發自如,沈家還每年都給我漲工錢。
我這一待,就是三年,京陵的記憶在我腦中漸漸淡去,恍惚之中,只覺得往日種種,許是我的南柯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