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錯_第1章 拿到裴鶴寧給的休書的那日

金陵錯發布時間:2026-08-04

拿到裴鶴寧給的休書的那日,我才知道我養的海棠其實早就從根裡爛了。

出府的時候突然下了大雨,我看到裴鶴寧牽著裴時,撐傘站在廊下,冷冽的目光卻直勾勾地看著我。

「下月是裴時的生辰,你如果想見他,我......」

「不用麻煩了。」

我低眉頷首向他笑了笑,轉身一頭衝進了雨裡。

我沒有看到裴鶴寧試圖向我遞出的傘,也不想再回頭去看他。

「母親,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跑到門口的時候,五歲的裴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頓了頓,毅然踏過了高高的門檻。

「不回來了。」

1

離開金陵的那天,阿兄瞞了父親來送我。

他打量我許久,終於塞給我一沓銀票,一張地契。

「我在寧州有一處宅子,我都安排好了,你先去那裡安置。」

我怔愣了一會兒,伸手接下。

在阿兄走後,我轉頭去了另外一邊的渡口,登船。

南下的船晃晃悠悠,等船徹底駛出金陵,心口一直緊繃的弦才徹底鬆了。

被江家人接到金陵的那年,我十歲,被打包嫁給裴鶴寧做他的妻子時,十五歲。

之後十年後宅,戰戰兢兢。

此間一共十五年的光景,我一直謹慎守禮,拼命讀書習字,試圖討好每一個人。

可惜全做了無用功。

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夫,甚至是我的兒子,都看不上我。

我也時時被壓得喘不過氣。

只有午夜夢時,回到兒時待過的莊子,枕在乳母的懷中,聞著她身上的稻香,我才彷彿回到了山野之間。

可以肆意地做一個自在的人。

而今,終於要自由了。

我一路乘船到了梁州。

七年前乳母告病離開京陵,說她要回到梁州老家,若我在侯府過得不好,可去投奔她。

一語成讖。

再見到乳母,是在鄉下田間,稻浪一陣高過一陣,在一片金黃澄明中,我看到了乳母佝僂的身影。

見到我,沒有千言萬語。

乳母只把我帶回家中,給盛了飯,配了醬菜臘肉。

「吃吧,你受苦了」

咬著米粒,拿到休書的那天我沒有哭,此時此刻,她一句話,我淚如泉湧。

「我的兒啊,那天刀的江家和裴家。」

乳母摟著我,一下一下的拍著我的背:「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以後那什麼勞什子規矩禮數,我的兒都不必再守了。」

二十五歲這年,我被夫休棄離開京陵,卻在乳母的懷裡,我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家。

2

乳母年事已高,還好我帶了些銀票回來。

梁州民風淳樸,只花了幾兩銀子,就買到了一處新的宅子,又下打點了一番,日子也能過下去。

為了避免麻煩,我稱自己是喪了夫的寡婦,只是孤女寡母難免被人欺凌,正逢縣裡縣丞家中缺個賬房先生。

梁州偏苦,槐縣尤甚,可新來的縣丞卻清正廉明,口碑極好。

我曾在侯府內宅經營十年,雖然琴棋書畫不通,算賬卻自認有小成,咬咬牙,我敲開了縣丞家的門。

不想開門的縣丞是個年輕的郎君,見我先是紅了臉,後來又是將我推搡出門,緊閉了門戶。

我以為他看不上我是女子,要無功而返,他又開了門,將幾塊銀兩塞入我手中。

「沈某不良於行,不敢耽誤姑娘,望姑娘另覓良緣。」

我才知,這沈縣丞生得唇紅齒白,惹得無數小娘子傾心,見他性情和順,更有敲門自薦枕蓆的。

他以為,我是那青天白日來佔他便宜的。

梁州民風竟如此奔放!!

鬧了碩大的烏龍,我好說了一通才解釋清楚,說完,卻只看見那縣丞的臉比我還紅。

天下竟有這般可愛的郎君。

我最後還是留了下來,當了沈家的賬房先生。

算起賬來,我得心應手,卻耐不住這個沈郎君一家都是心軟的。

沈家老夫人心善,總是愛買些有的沒的,喜歡將不值錢的東西通通買回來堆滿庫房。

沈縣丞沈渡更是樂善好施,借錢就給,就連沈家那四歲不到的小兒郎,也天天把零花錢分給隔壁街的乞兒。

一大家子俸祿入不敷出,要不是祖上家產豐厚,怕是要就要變賣房產了。

怪不得要找一個賬房先生。

我到了沈府以後,將賬目整理成冊,規劃開支,不想到了月底,卻發現有好幾筆賬都對不上,仔細一查。

才知道是沈家人怕我生氣,偷偷用了錢不敢告訴我,就自己做了假賬騙自己,我哭笑不得,卻也發了火。

都會做假賬了還要我幹嘛。此後,沈家銀錢用度都一一問過我,碰到地痞無賴上門要錢,我不許縣丞出面,只請了人狠狠打出去。

老夫人買的那些玩意兒我都一一問過,不乏有人欺負老夫人心善故意訛詐,我將人扣了送去報官以儆效尤。

至於那小兒郎,我只告訴他要明辨善非,不過幾文錢,且隨他去了。

同樣是管理後宅,沈家卻不似尋常勳貴人家,主人和善,同事友愛,待久了,我竟也過得越發自如,沈家還每年都給我漲工錢。

我這一待,就是三年,京陵的記憶在我腦中漸漸淡去,恍惚之中,只覺得往日種種,許是我的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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