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錯_第5章 好耶
「好耶,晚娘天下第一好,晚娘最最好!」
我牽著懷年要走,看見地上還在恍惚的裴時,卻怕他下次再來,仗著他是裴家人的身份又欺負懷年,稍微軟了語氣:「以後,你能不能不要再來了,我不想見你。」
我走後,身後傳來裴時痛哭的聲音,我沒有停留。
或許他也不知道,曾經那個他找遍各種藉口都不願見的母親,怎麼突然,就不要他了吧!
裴時出沈府的時候,一眼看到了裴鶴寧的馬車。
他的父親看他的目光卻很冷,一如當年。
「就這樣回來了?她也沒出來送你一程?裴時,你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裴時握緊了雙拳,最後還是沒說出一句反抗的話。
他不敢。
8
裴時是一個驕傲的小孩,那天后,他果真沒有再來沈府。
我狠狠鬆了一口氣。
又想,裴鶴寧此行或許真的與我無關,只是公務之行,順便見到了我。
他並不是非我不可的。
這日,槐縣難得的燈會。
正逢沈渡休沐,我們一起出門。
遊人如織,燈火如晝,懷年愛往人堆裡湊熱鬧,我幫著他猜下一個又一個的燈謎。
連沈渡手裡,也塞了不少的東西。
夜裡,我們來到溪邊,贏下的燈籠能把懷年繞一圈,我提了裙子下水捉魚。
夏夜溪水沁涼,懷年在一旁不斷誇著:「阿孃好厲害,好厲害。」
我真的不經誇,捉了一條又一條。
還是沈渡說夠了,我才提裙上岸,不覺有些羞赧。
怎麼一把年紀了還這般輕浮。
沈渡升了火,烤出的魚滋滋香,我記得,我曾經也想這麼和裴鶴寧烤魚來著,只是人還沒走到河邊,就被訓了一通去祠堂跪了。
而今,夏夜,終於又做回了自在的人。
留了兩條魚帶回去給乳母,剩下的我們大快朵頤。
裴鶴寧來的時候,我嘴角的油都沒擦,條件反射般想福身,又坐了回去。
裴鶴寧似乎想加入我們,可看了看周圍,也沒找到能讓他坐下的乾淨的地方。
他走到我身前,停下。
「江晚,我們談一談。」
我是不想和他談的,可覺得裴鶴寧這般危險的人放在那兒,也只會讓一顆心不上不下。
大不了,魚死網破吧。
「好。」
我與裴鶴寧實在沒什麼好說的,看得出他嫌棄我身上的油光,只是我沒想到,他會試圖親自伸手來幫我擦。
我先他一步拿出了懷年給我繡的小帕子。
「江晚,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連江州都不願意去?」
裴鶴寧問得我莫名其妙,還能為什麼。
「因為不喜歡。」裴家的一切,江家的一切都不喜歡。
「連兒子也不喜歡了?」裴鶴寧的聲音好像在發顫。
「嗯。」我點了頭。
見他似乎還要問,我所幸全說了個乾淨。
「找你要休書前的一個月,我生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但當時你母親壽辰,你表妹說不吉利,所以你母親不讓我找大夫。」
「病得迷迷糊糊,我也想找你的,可是又覺得你巴不得我死,所以我讓人找了裴時,沒指望他照顧我,就是想找機會多見見他。」
「結果裴時來了,卻不如不來,端個藥都不耐煩,還被我聽到他和你表妹說我裝病,耽誤了他在祖母面前盡孝。」
「我突然覺得我很可笑,他三歲時不要我,我想他年紀小,他六歲了還是不要我,叫別人阿孃,我覺得很荒唐,你,裴時,整個裴家都很荒唐,夫不成夫,子不成子,我也不是我。
」
「我其實真的想過死的,又覺得世上還是有人愛我的,乳母就很愛我。我想,乾脆不如我什麼都不要了去找她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然後我的病就好了,和神蹟一樣。」
「我還怕你不放我走呢,所以那幾天發了瘋了一樣和你對著鬧,你果然生氣了,說我不配當你的妻子,我再把和離書拿出來,結果你說我連和離書都不配。好吧,我也有自知之明,就是名聲難聽了點兒,休書我也準備了,這不,你順勢一簽,我再順勢一走。」
「從此以後,我是我,我獨我。」
本來我就不該來京陵,如此,撥亂反正,正正好。
裴鶴寧聽完我的話,似乎眼眶紅了,又好像只是我的錯覺,良久,我才聽到一句。
「我沒有不喜歡你。」
「哦。」
我慫了聳肩,突然覺得破罐子破摔的感覺真不錯,被迫規規矩矩過了那麼多年,現在不用在乎自己的言辭是否得體,不用再觀察裴鶴寧的喜怒哀樂。
真爽啊。
果然,怕裴鶴寧果然只是過去的記憶在作祟。
三年過去了,其實江晚早就在乳母、在沈懷年、在那些遇到的很好很好的人的關切下,在自己的自救中,走出了過去的陰霾。
如果要江晚現在再回去過那樣的苦日子,她寧願自己被刀了。
「晚娘,我沒有不喜歡你。」
裴鶴寧又將話重複了一遍。
「我只是......只是想萬事萬物都能順我的心意。我......你不喜歡裴時,我們就再換一個,要是你喜歡沈懷年,我也可以收養他,沈懷年不是沈渡的兒子,沈渡當年為了救太子傷了根本,他不是良配,我......」
聽著裴鶴甯越說越多,聽他擠出那麼多字,感覺得到他的牙關都在打顫,我卻一點兒都不想再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