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錯_第6章 夠了
「夠了,我不想聽你說話。我現在不怕你了,但你依然是我在這世上最最討厭的人之一,裴鶴寧,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請你帶著裴時,以後,永永遠遠,都離我遠遠的吧!」
「不然,同歸於盡也行。」
再或者我死了,也不是不可以。
裴鶴寧緊緊盯著我,我直直對上了他的目光,不再膽怯,不再恐懼。
最終,他先落下了淚來,低下了頭,不再看我。
「你走吧,晚娘,我再也,再也不會來見你了。」
裴鶴寧有些哽咽,並不是他認輸了,而是,當世間再也沒有能夠束縛住江晚的東西的時候。
他就註定留不住了。
沈家,他動不了,他如果強行動了,怕是江晚,也會來找他拼命吧。
裴鶴寧連如今的場面都不敢面對,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又怎麼敢看到找他拼命的江晚呢?
我頭也沒回地走了。
對面,我看到沈渡抱著懷年向我走過來,我們一起商量著明天去哪兒踏青,帶著乳母一起。
番外裴鶴寧
裴鶴寧沒有不喜歡江晚。
早在第一眼見到江晚的時候,他就很喜歡,她的眼睛像一汪春水,盈著生機。
她的詩文學得很不好,磕磕絆絆。
她矯健,好動,那麼高的牆頭她跳一跳就能翻過去。
她愛笑,她開始看到自己的時候,是愛笑的,連著他見了,心情也會變好。
她也很可憐,江家的人都不愛她,那麼,裴鶴寧想,他願意愛她。
只是,江晚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主母。
她像是一隻鷹,一點兒都不適合養在家宅裡,她吵吵鬧鬧,不溫柔嫻靜,她以為嫁了簪纓世家,能比她在閨閣裡還自由。
天真。
連他自己,都沒有徹底的自由。
江晚憑什麼呢?
她其實一點兒都不笨,她學東西很快。
自幼,裴鶴寧受的教導就是逼一逼,嚴厲一些,東西很快就學會了。
那,對於江晚也應該是。
她不是鷹嗎?訓一訓,就能變成雀了,就能養了。
可是,江晚不愛他了,江晚的眼裡沒有光了,她寧願去找她的乳母訴苦,她也不願來找自己。
她怕黑,她骨頭硬。
裴鶴寧沒有養過花,也沒有養過鷹,但他知道一個人孤立無助的時候,只要抓住一個軟肋就可以控制了。
等她聽話了,不再桀驁了,事事以他為先了,他就再好好愛她。
裴鶴寧給了江晚一個孩子,孩子溫溫軟軟,初時總愛纏著江晚。
開始能忍,後來,越來越不能忍。
不,不是這樣的,她要先愛孩子的父親,才能愛孩子。
於是,裴鶴寧設計了一場意外,抱走了裴時。
這樣,也能更好地控制江晚。
只有裴時對她若即若離,江晚才會知道,世上,只有求自己,才是對的。
他馴化江晚,也馴化裴時。
他縱容了母親表妹阻攔江晚和裴時見面的行舉,縱容裴時對江晚的橫眉冷對。
可是,裴時真是蠢啊,怎麼就變成了白眼狼呢,裴鶴寧也忘了,什麼叫過猶不及。
好了,後來人跑了,什麼規訓,什麼之後再彌補,反倒成全了那隻鷹斬斷牽掛,飛向自由的天際。
她在人間受了苦難,卻也有了一身的本事。
只不過,那不是他的鷹。
冬月至,他院中的梅花一朵也沒有開。
如他這般,活該他什麼也留不住。
番外裴時
裴鶴寧死了,在沈懷年中狀元的這一日。
裴時的一生都是被厭棄的,究極原因,裴時覺得,也許是裴家天生涼薄的骨血不乾淨吧。
不過好在,只要他死了,這不乾淨的骨血就斷了。
要說他多喜歡姑母,倒也沒有,只是他親近母親後,很多人都不高興。
祖母不高興,姑母不高興,父親也不高興。
父親不高興的後果最嚴重,他想要的東西都會得不到。
幼年他愛一盞燈籠,隔壁家的小公子也愛,母親幫他猜出了燈謎,他很開心,可是父親生氣了。
他把燈籠拿走了,後來母親親手做了一盞一模一樣的, 他卻始終難過。
他去問父親為什麼,父親看著他, 淡漠的眸子叫他害怕, 踏進書房他就後悔了。
「因為你母親。」裴鶴寧說。
裴鶴寧沒有解釋, 如果讓裴時回到那一天,他一定破口大罵, 你倒是說啊, 說你是吃你兒子的醋了。
我要是早知道,絕對不會那麼傷江晚的心。
可那時的裴時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他以為,父親不喜歡母親。
裴府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父親是少年丞相, 皎如明月, 母親卻什麼都沒有。
外祖一家都不愛上門來。
是母親的錯, 母親的不好。
裴家人生性涼薄, 裴時不覺得自己有錯。
大不了,等他將來掌權了,再對母親好一些吧。
他現在, 就先為了自己,假裝對母親壞一些吧。
可是, 那天下午,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都沒有不要她, 她卻先走了。
母親走後,姑母自認為少了威脅,對他也沒那麼好了。
裴時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再後來,父子不是父子,他沒有錦繡前程, 什麼都沒有了。
沈懷年卻什麼都有,沈懷年有母親愛, 有太子, 有沈家鋪路,還有裴鶴寧,居然也在討好他。
可笑,瘋子,整個裴家都是。
沈懷年中狀元那天, 居然給江晚求了誥命,連裴鶴寧都沒有求來的東西。
原來沈家不是小小的縣丞,沈渡救過太子, 只是傷了身體才到偏僻的梁州去的, 沈懷年真正的父親還是位為國捐軀的大將軍。
江晚的命真好啊, 沈懷年的命最好了。
沈渡的也不錯,他居然陪了江晚一輩子。
哦, 還有江家。
聽說大理寺抓了一個江湖騙子, 當年給江晚批命的那個。
什麼江晚克母,江夫人是因為常年思念江晚才病逝的。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還好還好,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爛在泥裡。
裴時一把火把江晚留給自己的東西都燒了,木頭娃娃, 草螞蚱,虎頭帽,連同他自己一起。
他是江晚的孽,他是她的債, 也是他,斬斷了最後牽住她的線。
破草臺班子,下次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