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錯_第4章 誰說的女子生來就要跪的
「誰說的女子生來就要跪的,楚姑娘,你沒錯,錯的是裴鶴寧,是你的父兄,是裴時,是讓你痛苦的一切。」
「你是我見過最會數術的人,不只是女子之中,你是槐縣,是梁州最好的賬房先生。」
「你不知道,沈懷年做夢都想你成為他的孃親。」
「你十歲才開始識字,至今你已經通讀詩文,出口成章,誰說你??無點墨,你明明天資聰慧,你是世間一等一的好姑娘。」
「楚姑娘,你可知我第一次見你,為何將你推出門外?」
我詫異搖頭。
「那是因為我見了你便心生自卑,我想,這麼好的姑娘,我怎麼配得上,一定要絕了她的念想才行,不能耽誤了她。後來我又開了門,是怕你因為沒有銀錢走了岔路。」
「你真的很好,此後你在府中三年,我日日見你,覺得你千好萬好,一日比一日好,楚姑娘,是裴家父子配不上你,一個不配為夫,一個不配為子,是沈家祖墳冒了青煙,才能遇到你這三年。」
沈渡的一聲聲話,我在他口中不再是粗鄙不堪的江家女娘,反而成了一個處處有光彩的女子。
世人都喜甜言蜜語,聽著聽著,我竟也覺得,我真的很好。
謝謝你,沈渡。
7
沈渡說,只要我不想回京陵,裴鶴寧便帶不走我。
如果我不願意見裴鶴寧的話,也可以不見。
他說裴鶴寧如今身居高位,雖然不配為夫,卻配做一個好官,他愛惜名聲,不會做出強逼我回京陵的事來。
這時,我倒有些慶幸裴鶴寧那古板守禮的性子。
對於裴鶴寧,我從前怕和他相處,後來又怕他找到我要我再去過從前的日子。
現在真的見到了,我發現我只是單純討厭他,反正我什麼都不要了,裴鶴寧沒有什麼能困得住我的了。
唯一不足的是,沈家攔住了裴鶴寧,卻沒有攔住裴時。
我離開時,裴時還只是個孩童,如今再見,只覺得他眉眼間像極了裴鶴寧。
真是,一點兒也喜歡不起來。
前幾天我給沈懷年編了只草螞蚱,他很喜歡,玩了幾天,又纏著我要小鳥兒,要蛐蛐。
「晚娘是世界上最好的晚娘。」
「晚娘做的東西天下第一好看。」
我真的,很容易在沈懷年的一聲聲誇獎中迷了眼。
乳母也很喜歡沈懷年,是啊,這樣的孩子,誰會不喜歡呢?
可裴時一來,他就搶走了懷年的東西,不只搶走,還將他們踩壞。
那些我編了許久的草螞蚱、草知了,一如我當年送給裴時的,全碎在他腳下。
「這是我母親做的東西,只有我才能有。」
三年過去,裴時的性子變得更不討喜了,在他要故技重施把懷年推倒的時候,我先一步推開了他。
快九歲的孩子力氣不小,連我也向後踉蹌一步。
裴時摔了一跤,眼睛卻紅紅地盯著我和懷年。
「你為了別人的孩子推我?」
「裴時,你來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向裴時的眼中滿是不耐。
「你是我母親,你只能對我一個人好!」
裴時惡狠狠盯著我,吐出的言語似淬了毒:「江晚,你憑什麼不要我和父親,別人的母親都只會疼愛自己的孩子,你卻拋夫棄子,你不配做一個母親,一個妻子。」
看著裴時,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除了頭疼,我心裡生出的,竟是厭惡。
「也許,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孩子。」在裴時驚慌的眼神中,我並沒有停下。
「你只是藉著我的肚子生出來的裴家的種,你是我上輩子欠下的孽,討債的鬼。」
「裴時,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一點兒不想你做我的兒子。」
我惡意滿滿的話終於讓這個九歲的小孩盈出了淚。
看著裴時哭,一股報復後的秘?感油然而生,我突然很想笑,最後還是懷年拉了拉我的袖子,才讓我回神。
「晚娘,你哭了,晚娘不哭,你不傷心。」
我哭了?
是啊,怎麼能不哭。
十月懷胎,心血澆灌。
可有的小孩,似乎生來就涼薄自私,裴時尤甚。
「裴時,也許你不記得了,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三歲時,我百般討好,好不容易求了裴鶴寧,讓裴時自己選擇跟著誰,是裴時自己,緊緊拉著那位表姑孃的袖子,哭著喊著說,他不要離開孃親。
「江晚,連你的兒子都不選你,離了裴家,你還能有誰呢?」
裴鶴寧的聲音猶在耳畔,那是我無數午夜夢迴都會做的噩夢。
裴時怔怔地看著我,張著嘴,他似乎想辯解什麼,可能他也想到了,他對我這個母親,從來都沒有過愛。
一個不愛母親的孩子,又憑什麼去要求母親的愛呢?
「晚娘低一些,我給你擦眼淚。」
沈懷年夠著要給我擦眼淚,我蹲下身來,我也在想,為什麼,我的兒子不能像沈懷年一樣呢?
「晚娘,以後,我可以叫你娘嗎?」
軟乎乎的小手在我臉上擦了又擦,我只是流了淚,他卻在一聲又一聲地哄我說,晚娘不疼。
是啊,我疼,沈家的人都知道我疼,乳母也知道,但裴家的,江家的,卻從來都不知道。
看著沈懷年小心翼翼的眉眼,我笑了笑。
「好。」
「那晚娘,你可以教我用小草編小鳥嗎?」
「可以,但是你要先完成夫子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