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陰狀_第6章 有
「有。」
問一句,答一句。每答一句,陳大虎就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壓在了床上。床板嘎吱嘎吱響,像是要斷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燒著了。
陳大虎壯著膽子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陳大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自己在跟自己說話。他的身體在不斷下沉,每答一句,就往下陷一截,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壓他。床板已經彎了,快要斷了。
陳大彪的臉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枕頭溼了一大片。他的手指抓著床單,指甲嵌進布里,把床單抓出了好幾個窟窿。
問到最後,那個聲音說:
「三樁罪,按陰律,當奪陽壽十二年,貶入餓鬼道,永不得超生。」
陳大虎聽見陳大彪發出一聲慘叫。那叫聲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撕裂了。那叫聲太大了,大到整個村子都聽見了。第二天好幾個人跟陳大虎說,他們半夜被一聲慘叫驚醒了。
然後是一陣死寂。
死寂持續了很久。陳大虎站在門外,不敢進去。他聽見屋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像是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一下,兩下,三下,走到門口,停下了。
他以為門要開了。
但門沒開。
腳步聲消失了。
陳大虎又等了半天,屋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他推開門,看見陳大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銅鈴大,眼珠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嘴巴張著,舌頭伸出來,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恐懼,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已經沒了呼吸。
陳大虎後來在哥哥的手心裡看到了那兩個字。「夜審」。那兩個字的燒傷,直到入殮的時候還沒消。棺材蓋上之前,陳大虎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字,發現字跡變了。
原來的「夜審」,變成了一個「畢」字。
審完了。
21
爺爺說,這件事之後,村裡人對周桂蘭的態度全變了。
不是同情,是敬畏。
治保主任馬主任當天下午就拎著兩瓶酒、一條煙、一袋米上了門。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桂蘭啊,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我這個人你也知道,糊塗,耳根子軟。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東西你收下。」
周桂蘭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她沒接東西,只說了一句話。
「你該去的地方不是我家,是城隍廟。」
馬主任的臉白了一下。他放下東西就走了。當天下午,有人看見他騎腳踏車去了鎮上,直奔城隍廟。
他在廟裡磕了一百零八個頭,磕得額頭腫了一個包。
派出所也來了人。新來的所長態度很好,說案件要重新調查,問周桂蘭願不願意配合。
周桂蘭說:「不用了,已經判了。」
所長愣了一下,沒敢再問。
22
陳大彪死後第七天,頭七。
周桂蘭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城隍廟的大殿裡,但這座廟跟她去過的那座不一樣。金碧輝煌,燈火通明,兩邊站著兩排差役,一個個面無表情,穿著皂衣,手裡拿著水火棍。大殿正中擺著一張公案,案上放著驚堂木、筆架、硯臺,和一沓黃紙。
城隍爺坐在上面。不是塑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穿著官袍,戴著官帽,面目威嚴,眉宇間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慈悲。
周桂蘭跪在下面,不敢抬頭。
城隍爺開口了。聲音就是陳大虎描述的那個聲音,渾厚、威嚴,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心上。
「周桂蘭,你告的狀子,本座已經審結。陳大彪三罪並罰,奪陽壽,入餓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周桂蘭磕了一個頭。
「但你以死相逼,脅迫神明,也有過失。」
周桂蘭心裡一緊。
「本座罰你多活三十年,把小囡養大成人。你可認罰?」
多活三十年?
周桂蘭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抬起頭,看見城隍爺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看見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認。謝城隍爺。」
城隍爺揮了揮手。
「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別再來了。」
23
爺爺講到這裡,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裡暗下來,蚊子更多了。但我沒動。我坐在小凳子上,一動不動。
我問:「後來呢?」
爺爺說,周桂蘭活到了七十三歲。小囡長大嫁了人,生了三個孩子。她走的那天是午睡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小囡——那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大家都叫她囡姨——後來跟人說,她媽臨死前最後說的一句話是:
「跟城隍爺說好了,下輩子還投這個村。但下輩子不當寡婦了,太苦了。」
大家都笑了。
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因為小囡又說了一句:「我媽還說,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去城隍廟上了那根繩。」
24
我問爺爺:「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爺爺抽了口煙,沒說話。
他又抽了一口,把菸灰磕在地上。
「你信,就是真的。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不滿意這個答案。
「爺爺,你當時就在人群裡,你親眼看見的。你就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爺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像是猶豫,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最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
「我告訴你是不是真的,你就信了?」
我沒說話。
「你自己想。」他說,「你要是覺得這種事不可能,那我說是真的,你也不信。你要是覺得這世上有公道,那我說是假的,你也不信。」
他把旱菸滅了,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只說了一句。
「我活了七十八年,見過好人遭殃,見過壞人風光。但拉長了看,拉得足夠長——最後都不出那四個字。」
「哪四個字?」
「天公地道。」
25
爺爺去世五年了。
我一直記得那個夏天的傍晚,他坐在竹椅上,給我講周桂蘭的故事。
後來我專門去了一趟那個鎮子。
城隍廟還在。翻修過了,比以前大了,香火也旺了。我在大殿裡站了一會兒,看見城隍爺的塑像端坐在正中,面目威嚴,目光低垂。
我在香爐旁邊站了很久。
想燒一炷香,又不知道該替誰燒。
最後我什麼也沒燒,鞠了個躬,走了。
走出廟門的時候,風很大。我回頭看了一眼,大殿裡面暗暗的,什麼也看不清。
但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
不是城隍爺的眼睛。
是一個女人的眼睛。脊背挺得很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