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陰狀_第4章 她看見周桂蘭
她看見周桂蘭,伸出手,喊了一聲「媽」。
聲音很小,像小貓叫。
爺爺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很久。
我問:「然後呢?」
他抽了口煙,說:「陳大彪站在門口剔牙,笑嘻嘻地說『你閨女來找我玩的,我可沒請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回去好好管管』。」
周桂蘭抱著小囡從他身邊走過去,沒看他。
爺爺說,他後來才知道,周桂蘭那天身上帶了一把剪刀。她本來是去拼命的,但看見小囡的那一瞬間,她把剪刀藏回了袖子裡。
她不能拼命。她拼了命,小囡就沒人管了。
那天晚上週桂蘭一夜沒睡。她把小囡洗乾淨,換了乾淨衣裳。小囡發起了高燒,說胡話,一直喊「叔叔別過來」「叔叔別打我」。
周桂蘭坐在床邊,握著小囡的手,眼睛盯著牆上的一道裂縫,盯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13
第二天一早,周桂蘭又去了城隍廟。
這一次她沒有帶狀紙。她走進大殿,沒有跪,沒有磕頭,沒有燒香。
她站在城隍爺的塑像面前,仰著臉,說了一句話。
「你不收我的狀子,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死了,你總得管了吧?」
她把狀紙從懷裡掏出來咬在嘴裡,解下褲腰帶,甩上了房梁。她搬過來一個香案,踩上去,把腰帶繫了個死結,把頭套了進去。
她沒有猶豫。膝蓋一彎,身體往下一沉。
繩子勒住脖子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了腳步聲。
爺爺說,那天廟祝老劉頭去得比平時早。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城隍爺跟他說「明天早點來」。他以為是亂夢,沒當回事。但天沒亮就醒了,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收拾收拾去了廟裡。
推開殿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掛在房樑上,兩條腿還在蹬。
他衝過去抱住她的腿往上託,一邊託一邊喊救命。廟裡就他一個人,他死命往上頂,終於把繩子從樑上卸了下來。
周桂蘭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脖子上一道紫紅的印子。
老劉頭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都白了。
「你瘋了?在城隍廟裡上吊,你這是要變厲鬼啊!」
周桂蘭沒說話。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委屈。
太委屈了。
她活著沒人幫她,她想去死,連死都不讓她死。
老劉頭罵了幾句,看她不說話,嘆了口氣,起身去給她倒水。他端著碗回來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香爐,眼睛越瞪越大。
香爐裡,三根香齊刷刷地燃著。青煙筆直地往上飄,穿過殿頂的灰塵,一直升到高處。
沒人點它們。
老劉頭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哆嗦著說:「城隍爺......接狀了。」
14
爺爺說,從那天開始,村裡就不對勁了。
第三天,陳大彪在田埂上摔了一跤。爬起來發現嘴裡全是泥——不是普通的泥,是香灰。他吐了半天,吐不乾淨。那香灰像是長在了舌頭上,怎麼漱口都漱不掉。他灌了一瓢涼水,咕嘟咕嘟嚥下去,嗓子裡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第四天,他在家喝酒。倒了一杯白酒,端起來正要喝,看見杯子裡有一根頭髮。他以為是自己的頭髮掉進去了,揪出來一看,不是他的。他的頭髮又粗又硬,這根頭髮又細又長,黑的,像女人的。
他把頭髮彈掉,喝了那杯酒。
第二杯,又有一根。還是女人的長髮。
第三杯,三根。
陳大彪把酒壺倒過來看了看,壺嘴乾乾淨淨。他重新倒了一杯,這次他親眼看著酒從壺嘴流進杯子,清澈見底,什麼也沒有。但等他端起來,杯子裡又多了一根頭髮。
他把酒杯砸了。
第五天半夜,他聽見敲門聲。梆梆梆,三下,不緊不慢。
他以為是哪個喝多了的朋友,罵罵咧咧去開門。門一開,門外沒人。
風灌進來,吹得門板哐哐響。他探頭出去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月亮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清。
低頭一看,門檻上放著一雙布鞋。
溼的。
那鞋他認識。村裡所有的女人都穿這種自己納的布鞋,但這雙鞋他見過——周桂蘭穿過。鞋面上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縫的。
陳大彪一腳把鞋踢飛了,關上門,上了閂。
回到床上,躺下去,枕頭邊放著那雙鞋。
他跳了起來。
15
陳大彪開始怕了。
他去找村裡會「看事」的孟老太太。孟老太太七十多了,獨居,家裡供著一尊不知道什麼神。村裡誰家丟了東西、誰家鬧了鬼,都來找她。
孟老太太點了三根香,看了看香頭,又看了看陳大彪的臉,臉色變了。
「你惹了城隍爺了。」
陳大彪說:「我沒有。我惹的是一個女的。」
「那女的把狀子告到陰間了,城隍爺接了。你現在身上掛著陰司的牌子,走到哪兒都有兩個皂衣人跟著你。」
陳大彪不信。孟老太太讓他去照鏡子。
她家裡有一面老鏡子,銅框的,鏡面發黃。陳大彪湊過去看了一眼,鏡子裡確實是他自己,滿臉橫肉,鬍子拉碴。
但他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黑一白,面無表情,穿著皂衣,戴著高帽。一個帽子上寫著「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