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陰狀_第3章 灶里的火早就滅了

告陰狀發布時間:2026-08-04作者:金嬌龍

灶裡的火早就滅了,鍋是涼的。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她想到了死。

死了就解脫了。不用再被欺負,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死了,就去見她男人。她男人在下面等著她呢。

但她不能死。小囡怎麼辦?

她才六歲。沒有了爹,再沒有了媽,誰來養她?陳大彪會不會欺負她?村裡人會怎麼待她?

周桂蘭想到這裡,把咬在嘴裡的舌頭鬆開了。

她不能死。她死了,小囡就是第二個她。

她在灶臺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

她要想別的辦法。

09

村裡的姜婆婆來找她了。

姜婆婆八十多了,耳朵背,但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是村裡唯一一個敢替周桂蘭說話的人。之前周桂蘭去她家借過幾次米,她都給了,從來沒要還。

姜婆婆坐在門檻上,拉著周桂蘭的手,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

「閨女,陽間的路走不通了,就走陰間的路。」

周桂蘭沒聽明白。

姜婆婆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了四個字。

「去告陰狀。」

周桂蘭愣住了。告陰狀這種事,她小時候聽老人說過。但那都是老黃曆了,新社會誰還信這個?

姜婆婆看出了她的猶豫,說:「你不信?我告訴你,我婆婆的婆婆那一輩,村裡有個人被冤枉偷了東西,沒人信他,他就去城隍廟告了陰狀。三天以後,真正的小偷走在路上被雷劈了。你不信,你想想,這世上有沒有公道?」

周桂蘭想了很久。

「我去。」

10

狀紙是鎮上孫先生寫的。

孫先生識文斷字,在鎮上開了一間小鋪子,給人寫信寫對聯。

周桂蘭走了十幾里路找到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陳大彪第一次欺負她開始,說到去公社告狀沒人管,說到陳大彪在村口當眾羞辱她。

她說得很慢,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但孫先生看見她的手在抖。

孫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他鋪開一張黃紙,研了墨,從右往左豎著寫。

爺爺說,孫先生後來把狀紙的內容說給幾個人聽過。他記不全了,但記得開頭幾句。

「具狀人周桂蘭,生於民國二十二年七月十五日,現居青溪縣楊柳村。」

「謹具狀上呈本縣城隍威靈感應天尊案前。」

「今有冤情,泣血上告。」

孫先生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寫到陳大彪的罪行時,他的手又抖了一下,但沒停。他把時間、地點、經過都寫進去了,寫完之後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原告申訴無門,走投無路,唯有泣血叩求城隍尊神明鏡高懸,洞察秋毫。若原告所言有虛,甘受天譴。」

狀紙寫完了。孫先生放下筆,看了周桂蘭一眼。

「你可想好了。這東西燒上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周桂蘭把狀紙疊好,貼身揣著。

「想好了。」

她掏錢給孫先生。孫先生沒收。

「這個錢我不敢收。你拿去買香燭吧。」

周桂蘭走出鋪子的時候,孫先生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桂蘭,不管成不成,你都得活著回來。你還有閨女呢。」

周桂蘭沒回頭。她點了點頭。

11

城隍廟在鎮子外面的一座小山上。

爺爺說他小時候去過那廟。不大,就一間正殿,牆皮掉了好幾塊。城隍爺的塑像端坐在正中,面目威嚴,目光低垂。

平時沒什麼人去,香火冷清。

周桂蘭到的時候是傍晚,天陰著。她走進去,跪在蒲團上,把狀紙鋪開,點了一炷香。

香滅了。

她以為是自己沒點著,又點了一次。火苗舔著香頭,冒出一縷青煙。她把香插進去,轉身去拿狀紙,還沒拿到,香又滅了。

第三根,還是滅。

周桂蘭跪在那裡,看著那三根滅掉的香,突然明白了。

城隍爺不收她的狀子。

為什麼?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被欺負了,她去告狀,沒人管她。現在她來求神明,神明也不收她。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了知覺。廟外的天完全黑了,風從破了的窗欞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紙錢嘩嘩響。

她沒有哭。她把狀紙疊好,重新揣進懷裡,站起來,膝蓋疼得她踉蹌了一下。

她扶著門檻走出了廟門。

夜風很冷,她裹緊衣服,一步一步走下山。

12

第二天,小囡不見了。

周桂蘭從地裡回來,發現家裡沒人。灶是涼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小囡的小布鞋放在門檻上。

她找遍了整個村子,問遍了所有人,沒人看見。

最後是村尾一個放羊的小孩告訴她,看見小囡往陳大彪家那邊去了。

周桂蘭跑過去的時候,心臟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陳大彪家院門關著,她拍門,沒人應。她翻牆進去,院子裡沒人,屋裡也沒人。她找了一圈,最後在後院的柴房裡找到了。

柴房的門從外面彆著。她把門別抽掉,推開門,聞到一股尿臊味和黴味。

小囡縮在最裡面的牆角,裙子被撕破了,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她的一隻鞋子不見了,光著一隻腳,腳底板全是泥。她的頭髮上沾著稻草,脖子上有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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