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陰狀_第2章 但她還是走回了家
但她還是走回了家。
回到家,小囡坐在門檻上等她,餓得直哭。周桂蘭把盆放下,抱著小囡,沒哭。
她燒了熱水,把自己泡在木盆裡,洗了三個時辰。水換了五遍,皮搓掉了一層,她還是覺得髒。
小囡在裡屋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05
第二天,周桂蘭去了大隊。
馬主任叼著煙,翹著腿,聽她說完,把菸屁股碾滅了。
「你說陳大彪欺負你,有什麼證據?」
周桂蘭把袖子擼起來給他看。胳膊肘上那塊掉皮的地方結了痂,周圍一大片青紫。她又把領口往下拉了拉,脖子上有掐痕,五個指頭印清清楚楚。
馬主任看了一眼,又點了根菸。
「這傷你自己磕的也說不定。再說了,陳大彪說你是自願的。你一個寡婦,大晚上往人家門口湊什麼?你這不是故意勾引人家嗎?」
爺爺說,周桂蘭當場就跪下了。
她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磕完以後額頭上全是土,還有血絲。
馬主任把她扶起來,從抽屜裡摸了五毛錢塞給她。
「回去好好過日子,別鬧了。一個女人家,鬧大了不好看。你要是再鬧,村裡人怎麼看你?你閨女還小,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周桂蘭攥著那五毛錢,手指頭攥得發白。
她沒扔。她需要那五毛錢。小囡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06
她又去了公社。
公社的人倒是沒罵她,但也沒幫她。一個戴眼鏡的幹部聽完她的話,嘆了口氣,說:「你這個事,不好辦。你說是他強迫你的,他說你是自願的。兩個人各執一詞,又沒有證人,我們怎麼處理?」
周桂蘭說:「有證人。
那天傍晚有人路過,肯定有人看見了。」
幹部說:「那你把證人找來。」
周桂蘭回到村裡,挨家挨戶問。她問了好幾家,都說沒看見。有一個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後被她男人瞪了一眼,把嘴閉上了。
周桂蘭明白了。不是沒人看見,是不敢說。
陳大彪放話了:誰敢替周桂蘭作證,他就把誰家的房子點了。
沒人敢得罪他。馬主任是他表哥,派出所他有人,他就是這個村裡的土皇帝。得罪了他,日子就沒法過了。
周桂蘭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站了很久。
她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態度比馬主任好一些,給她倒了杯水,做了筆錄,讓她回去等訊息。
等了七天,沒有任何訊息。
第八天,周桂蘭去問。值班的換了人,說之前的筆錄找不到了,讓她重新說一遍。
她重新說了一遍。說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對面那個年輕員警的眼睛。
那眼睛在躲她。
她懂了。
07
陳大彪不打算放過她。
也許是因為她告了狀,惹惱了他。也許是他覺得嚐到了甜頭,想再來一次。
不管為什麼,他開始變本加厲了。
他會在周桂蘭去井邊打水的時候突然出現,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汗臭味。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笑眯眯地看著她彎腰打水。周桂蘭打完水,端著盆走,他就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跟到她家門口才轉身回去。
他會趁周桂蘭不在家的時候,翻牆進她家院子。不偷東西,就是把她的衣裳從晾衣繩上扯下來扔在地上,或者把她灶臺上的碗摔碎一兩個。
他知道周桂蘭買不起新碗,摔一個就少一個。
有一次,他在她家門板上刻了一行字。周桂蘭回家的時候看見那行字,臉一下子白了。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不是好話。後來是姜婆婆告訴她那行字寫的是什麼。
爺爺沒告訴我那行字是什麼。他說說不出口。
那天傍晚,周桂蘭去村口小賣部買鹽,陳大彪站在路邊,旁邊圍了七八個人。都是村裡的閒漢,平時就跟在陳大彪屁股後面混。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周桂蘭!你別到處告我了!我睡你是看得起你!你男人死了三年了,你不難受啊?我幫幫你,你還恩將仇報!」
周圍人笑起來。
有人跟著起鬨:「就是,大彪哥好心幫她,她還倒打一耙!」
有人說:「這女人就是想訛錢。」
有人說:「寡婦嘛,不找個男人怎麼活?」
笑聲越來越大。
爺爺說,他當時也在人群裡。
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沒有站出來。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沒說話。旁邊也沒人說話。不是所有人都跟著笑,但所有人都沒有站出來。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鞋,有的看著別處,有的假裝沒聽見。沒有一個人替周桂蘭說一句話。
周桂蘭站在人群中間,渾身發抖。她低頭看了一眼小囡——女兒仰著臉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六歲的孩子什麼都懂了,又什麼都不懂。她只知道媽媽被人笑話了,媽媽在發抖,媽媽的嘴唇咬出了血。
周桂蘭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擠出人群,一步一步走回家。
爺爺說,他看見她的背影,脊背還是直的。
但他在她的肩膀上看出了另一種東西。
是抖。
08
那天晚上,周桂蘭把小囡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灶臺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