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

皇太子醉酒，做了荒唐事。

事後，全宮搜尋那夜的宮女。

想要給她名分。

有人羨豔，有人冒領。

混亂中。

我安靜地收拾好了出宮的包袱。

同屋的阿翹說我傻。

「清漪姑姑，殿下肯負責，難道不好嗎?」

我搖搖頭，輕聲道。

「不好。」

因為前世告訴我:

他以為他能負責，但其實他不能。

無能之人何必談愛呢，我自護我自己。

01

阿翹愣住了。

「怎麼會不好呢?若得了名分，便是主子，往後還能當娘娘呢!」

「姑姑，你可別犯糊塗。」

她蹲在我身前，仰頭看我。

「女子這一生，不就圖嫁個良人嗎?殿下天縱英才，是世間最好的男子呢!」

我嘆了口氣。

「是嗎?」

「若他知曉，只怕會立即刀了我。」

此言一齣。

阿翹頓時噤了聲。

人盡皆知，太子仁善。

卻唯獨厭惡身邊的掌事姑姑。

只恨沒能挑到錯處，將她趕出宮去。

我陪了趙晉十年。

從冷宮到東宮。

到頭來，並無情分，只有怨懟。

時至今日。

我都快要忘記了。

很久之前。

年幼的趙晉，也曾牽著我的衣袖。

怯怯仰頭問我。

「清漪，你為什麼總是冷冰冰的。」

「你能不能對我，笑一笑呢?」

對不起啦，小殿下。

這一世，不能。

02

夏夜多雷雨。

每到雨天，我的膝蓋就如螞蟻噬咬，鑽心地疼。

那是前世落下的病根。

一朝重生，依舊不見好。

前世。

我是殿下最依賴的人。

冷宮的那些年。

無數個互相取暖的夜裡。

趙晉蜷縮在我懷中。

哽咽落淚。

「阿姊會一直陪著阿晉的，對不對?」

「對。」

我想也不想地應允。

「清漪不會離開殿下的。」

命運陰差陽錯。

很多年後。

這個最不受寵的皇子入主東宮、登臨皇位。

趙晉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

是封我為後。

然而。

臣強君弱，趙晉不過是世家的傀儡。

他的旨意，甚至出不了宣政殿。

最後落在詔書上的，是謝家貴女的名字。

那個夜裡。

萬人之上的天子，伏在我膝上。

如幼時落淚。

「再給我一點時間，阿姊。」

「我只要你做我的皇后。」

那一夜，我本是來向他告別的。

前些日子，阿孃寄了家書來。

說是給我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小郎君。

等我回鄉成親。

我並不貪戀榮華，亦無意後位。

留在宮中，反而成了他的軟肋。

或許，是時候離開了。

趙晉卻彷彿預感到什麼。

眼淚落得更兇了。

「你不要阿晉了嗎，阿姊?」

他傾身而上。

胡亂啃咬著我的脖頸。

我一推開他，他就哭。

我被他哭得受不了。

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啞聲允諾。

「我不會離開你的，陛下。」

03

不久後，我被診出喜脈。

九死一生，艱難產子。

醒來後，身側的小搖籃裡卻空空蕩蕩。

趙晉守著我，眼眶通紅。

我慌亂地抓住他的手。

「孩子呢?」

他輕輕別開眼，只道。

「清漪，往後，你就是貴妃了。」

我的第一個孩子。

一生下就被抱去皇后宮中。

我再見到他時。

他已經被養成謝家的孩子。

並不認我這個出身卑賤的生母。

趙晉是世家的傀儡。

他做不到任何許諾。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

「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他撒謊。

後來十年。

我在這座宮城裡，受盡皇后折磨。

斷斷續續，小產了很多次。

其中有一個。

甚至是已經成形的女胎。

溫熱的血肉離開我的身體。

帶著趙晉的愛，我的恨與不甘。

它們死在一處。

彼時，我的精神已經不太好了。

恍惚間，總覺得那些面目模糊的死嬰，長著和我一樣的臉。

她們都是我。

骨肉分離。

一次又一次地替我死去。

最後，輪到母體。

我死在一個雨夜。

那時我從冬到夏，病了許久。

我已經很少回憶往事了。

可是那一夜。

我卻想起十年前。

趙晉登基時。

阿孃的那封家書。

當年阿孃為我物色的貌美郎君。

大約早已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如若我當年出宮。

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如若更早之前。

在冷宮，第一次遇見趙晉時。

不再心軟。

會不會，就不會賠上這一生?

一切的答案。

我已經無從知曉。

一時心軟，誤了一世。

很多冰涼的眼淚順著脖頸，沒入衣襟。

趙晉在哭。

「阿姊，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我是天子啊。」

「為什麼......為什麼......」

是啊。

為什麼你保護不了心上人呢?

因為你無能。

無能之人，是不配開口說愛的。

「陛下，我累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

告訴他。

「若有來世，這條路，我不陪你走了。」

04

我果真等到了來世。

這一世，我不再做他的阿姊了。

趙晉印象裡的清漪。

只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年長宮女。

在他無數次、本能地想要靠近時。

都冷冰冰地將他推開。

趙晉年少時。

曾有一次，不知從何處得知我的生辰。

親手給我雕了一支玉簪。

想要討我歡心。

小小少年期待的目光裡。

我揚手將玉簪摔在地上。

漠然道。

「殿下豈可玩物喪志?」

趙晉愣住了。

他蹲下身，下意識想要把簪子撿起來。

可我摔得用力。

玉簪四分五裂，碎了滿地。

趙晉紅了眼。

「我、我討厭你!」

他咬緊了牙關。

「等我長大了，我就把你趕出宮去!」

「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我只是波瀾不驚地行了一禮。

「謝殿下恩。」

這一次。

在他的眼淚落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