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_第5章 燭火搖曳
」
燭火搖曳。
趙晉依舊緊緊閉著眼。
沒有說話。
可我還是看見。
他的眼角,有一滴淚慢慢滲了出來。
眨眼間,滑進鬢角。
窗外,雷雨大作。
趙晉年幼時。
最怕這樣的雨天。
他總覺得雨中有許多幽靈。
第一次看見它們。
是在母妃死去的雨夜。
他看見許多白色的影子。
它們擠在窗外。
從破損的窗紙裡,伸出一隻只慘白的手。
小小的趙晉尖叫著。
拼命縮排母妃懷中。
可是,母妃屍身冰冷,死去多時。
自那以後。
每到雷雨夜。
趙晉都會看見那些白色的幽靈。
它們用沒有五官的臉,一下一下撞著窗。
它們帶走了母妃。
現在,要把他也帶走。
榻上。
趙晉劇烈顫抖起來。
時至今日。
那些白色的幽靈依舊在追刀他。
在每個雨天,令他不得安眠。
「阿晉,別怕。」
我覆住他顫抖的手。
「那不是幽靈,只是一樹白丁香。」
「被大雨打落了花瓣,一片片粘在窗上。」
趙晉不再顫抖。
眼淚卻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
我輕聲重複。
「那只是花而已。」
「安心睡吧,阿晉。」
「我保證,醒來的時候,沒有人被幽靈帶走。」
17
趙晉養好病那日。
恰逢連日暴雨停歇。
他同我道別,起駕回宮。
「替我自由吧,阿姊。」
德公公掀起車簾。
他正要上車。
卻忽然想到什麼。
轉身看我。
「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
趙晉的願望很簡單。
他想在繡坊訂兩套喜服。
一套按照他的尺寸,一套我的。
我怔愣一瞬。
到底還是答應了他。
趙晉輕輕笑了。
如雨過天霽,澄澈明淨。
「阿姊,這麼多年,多謝你。」
......
趙晉走後。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眼見金陵的分號走上正軌。
陸青舟向我辭行。
他說,他想出去闖蕩一番。
「這些年,承蒙東家收留。教我算賬,教我做人,讓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我覺得,還是不夠。」
陸青舟永遠記得沈家上門逼娶那日。
他被打斷了腿,形同廢人。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東家。
被幾個婆子押進花轎。
他是個男人,卻什麼都做不了。
後來。
那個馬車裡的男人只用一句話。
就救了繡坊和東家。
他看得出來。
那人看東家的眼神,和他是一樣的。
他對那個男人所有的敵意。
都不過是在遮掩自己可憐的自尊心。
他原來,連站在東家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少年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再那樣了。」
陸青舟想,他要變得更強大。
強大到下次有人欺上門來。
他可以擋在她身前。
成為她的依靠。
我摸了摸少年沮喪的腦袋。
「去吧。東家等你回來。」
......
我也準備啟程回姑蘇了。
離開前。
繡娘們拉著我一同去雞鳴寺燒香。
據說那裡求姻緣最靈。
十里八鄉的姑娘都去拜。
我無意情愛。
便在寺中隨意走走。
後庭的姻緣樹前,人山人海。
那是一棵極大的銀杏。
枝椏上系滿了紅綢帶。
新新舊舊,密密匝匝。
每一條紅綢上都寫滿了字。
有的寫。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有的寫。
「願郎君高中,早日娶我過門。」
有求皆苦。
我本要走了。
卻忽有一陣山風吹過。
滿樹紅綢呼啦啦飄起來。
這片翻滾的紅浪中。
一尾紅綢如鯉,掠過我的眼眸。
「來世,願不再託生帝王家。」
「與清漪結成尋常夫妻,淡雲流水,如此一生。」
落款處,是一個「晉」
字。
怔愣只一瞬。
再眨眼,那尾紅鯉隱沒於紅海。
我忽然想起。
幾個月前,趙晉還在養病時。
忽然有一日,不知所蹤。
德公公急的團團轉。
派人四處去找,也沒找著。
黃昏時,趙晉才回來,衣襬上都是灰。
我問他去了哪裡。
他也不說。
只說在城郊散步,摔了一跤。
如今想來。
原來是來了這裡。
九五至尊的帝王,也會如紅塵男女。
一步一跪一叩首,拜到山巔的神殿前。
在後庭的姻緣樹上,繫上許願的紅綢麼?
他落筆的那個瞬間,在想什麼呢。
前世已遠,今生已遲。
——惟求來世。
18
趙晉剛走不過兩月。
德公公又帶著聖旨來了。
聖旨上的話文縐縐的。
繞來繞去,意思卻簡單。
賜我黃金萬兩,食邑千戶,封侯爵。
德公公低聲道。
「如此,姑姑便是皇親國戚,再無人可欺了。」
我眨了眨眼睛。
一時只覺得自己在做夢。
後來我才聽聞。
朝廷上炸開了鍋。
幾個老臣聯名上書。
說此舉不合祖制。
女子封侯,聞所未聞。
摺子遞上去,留中不發。
又遞,又留中。
最後有人在早朝上當庭發難。
說此舉不合祖制。
那女子不過是在江南開了繡坊,無功於社稷,何以封侯。
趙晉倚在龍椅上。
只淡淡一句。
「若無清漪,朕早就死在冷宮,何以有今日。」
老臣還要再辯。
說那不過一介女流。
縱是救命之恩,陛下給她一個名分,納入後宮,已然足夠。
年輕的君王厭煩道。
「如若當年陪在朕身側之人是你,恐怕早已拜相封侯。」
「既是從龍之功,有何不同?」
19
我成了本朝第一位女侯。
那個晚上。
我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紅牆四方。
我沿著長長的宮道狂奔。
身後,門一扇扇關上。
冷宮的門、東宮的門、乃至後宮的門。
年幼的趙晉在哭。
「阿姊,別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