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梧棲鳳_第3章 入冬了
「入冬了,地上涼,快起來吧。」
捱得有些近。
我聞到一縷濃郁的氣息。
像藥味混雜著鎏金香爐裡的薰香,微微泛苦。
我看了舅父一眼,不敢僭越。
皇帝笑了笑。
再次伸手,把我拉到他眼前。
我屏住呼吸,渾身緊繃。
他輕聲道:「你抬起頭,讓朕瞧一瞧。」
我應個是。
緩緩仰起臉,明黃色底的團龍紋撞進眼裡來。
皇帝站在一群有頭有臉的宮人前頭,身形清癯。
但皇城的風水養人,男人也長得細皮嫩肉。
他的臉架子清俊美好。
雙目深邃,瞧人瞧狗都深情。
感慨之際。
皇帝漸漸鬆了手。
他也回頭看了舅父一眼。
這一眼,很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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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皇帝想要的,就沒有他得不到的。
可人的劣根性就是不會珍惜太輕易得到的東西。
舅父教我拿喬。
我主動去找皇帝說:
「奴婢明年滿二十五就可以出宮了。」
「原本是想來宮裡鍍層金,最好離天子近一些,沾沾貴氣,好回老家找個富貴人家出嫁。」
「奴婢不懂宮裡規矩,只怕不留神捅了簍子,惹來諸多麻煩。」
暖閣裡鋪著巨大的鉤織花紋絨毯。
雙膝跪地也不覺得涼。
殿內闃寂無聲。
好半晌才聽見皇帝的嗓音:
「這天底下,還有比皇家更富貴的人家?」
舅父猜得不錯。
皇帝果然不肯放手。
我換了種說辭:
「其實......奴婢是秉筆公公的姪女,舅父在您身邊得用,已是至極的幸事,奴婢怕......過猶不及。」
皇帝握拳重咳了幾聲。
再開口,嗓子啞了半截:
「有什麼好怕的?朕只問你想不想。」
我看著膝前的一塊絨毯,攥緊袖襴:
「承蒙陛下抬舉,這是嵐風的福氣。
」
皇帝輕輕牽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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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
司寢和司帳都退到門外了。
夜幕明月高懸,清輝萬頃。
我舉著一盞飄忽不定的油燈入殿。
起先有些提心吊膽,怕自己莽撞。
前功盡棄不說,還連累舅父。
沒想到皇帝和善。
並不因小節而怪罪,甚至新奇: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逐漸信了我之前的話。
只是來宮裡鍍層金,見見世面。
春意濃濃,暖帳生津。
我牽掛他的身子,異常主動。
是怕勞累了他,擔上妖女的名頭。
皇帝未發覺異常。
眸子黑沉沉的,嘴唇抿緊。
......
次日晨起。
服侍皇帝出宮回來,正用著一小碗藥膳。
就見舅父帶人來宣旨:
「嵐氏隨侍宮中有日,淑慎端良,朕甚喜之。著即晉封才人,錫以冊印,賜居永恩殿,明珠一盒,欽此。」
舅父收攏明黃色絹布,遞給我:
「恭喜才人了。」
「永恩殿是個好去處,按例要撥給兩個宮人給您,奴才已經讓內務府去籌備了。」
說話的間隙裡。
其他人都悄悄下去了。
舅父望著幹寧宮,對插著袖子嘆息:
「皇帝昨日說要收用你,咱家言你心思單純,不適合待在後宮。皇帝便有些不高興,咱家只好改口,由你自己做主。」
我抿唇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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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皇帝再次召幸。
我佯裝疲憊,勉強應對。
皇帝喜怒不形於色:「愛妃這就不行了?」
隨便他說什麼。
我闔眼便睡著了,呼吸聲漸漸綿長。
這樣的結果讓皇帝很滿意。
他想方設法地嘉賞。
僅過去半個月,永恩殿的庫房堆滿了。
什麼朱釵寶石,名貴的藥材茶葉,專供皇族的月華錦等等,應有盡有。
相較之下,從前做裴家婦時真虧。
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便該死。
哪怕什麼也不圖,安分守己地過日子。
也落得眾叛親離、一無所有的下場。
常言寧做雞頭,不為鳳尾,卻不知但為鳳尾,猶勝雞頭。
鳳尾雖居末位。
卻可借風翱翔九天,俯瞰萬里山河。
雞頭居首,只能困於方寸之地,終日啄食塵土。
如此一想。
心底那處淤堵,慢慢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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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要向前看。
後宮其他妃嬪出身名門,飽讀詩書,多才多藝。
能陪皇帝下棋解悶,彈琴奏樂。
我沒有能拿上臺面的本事,便日夜習舞。
一來維持身段,二來鞏固聖寵。
身邊人都能感受到我對皇帝的那份在意。
連舅父都有耳聞,借送碑帖的名頭來勸我:
「傻孩子,男人都喜歡不稀罕他的女人,你這樣赤誠,容易受傷。」
舅父如同我的再生父母。
他的話,我一向奉為圭臬。
接過他送來的碑帖,我勒令自己靜下心來,練了好些天的《禮器碑》。
剛找到一些「意」字的手感。
就聽鄭嬤嬤問起:「才人,您這月的月事是不是遲了?」
鄭嬤嬤是遷居永恩殿時,被舅父特意送進宮的。
她以前曾在太后身邊服侍,懂人情世故,知曉名門貴族之間的關係,教會我許多宮規禮儀。
有她指點,能避免很多差錯。
我放下筆,仔細想。
自打進宮以來,都是每月初八來好事。
皇帝今日歇在皇后宮中,已經十五了。
竟是遲了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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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事體大。
我不敢聲張,趕緊派人去請舅父。
舅父帶了位會摸脈的公公來看我。
屋子裡靜悄悄的,猶如初春湖面的薄冰。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
要知道,當今的天子子嗣單薄,僅有兩位瘦弱的公主。
倘若誰有本事生下皇子,誰就有一步登天的本事。
把脈的公公姓劉,舒了口氣,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