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明時，我心死了_第10章 10那年冬天

10

那年冬天，邊境疫雪封了山路。

山上幾個村子被困，眼疾藥送不上去。

我和學徒清點藥包時，聞言站到門外。

雪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

“我去送。”

我停下清點藥包的手。

“山路難走。”

“我認得雪路。”

他握緊竹杖。

“從前，你帶我走過很多次。”

我沉默片刻，遞給他一根竹杖。

“聞大人若看得見，便自己走。”

他接過竹杖。

“好。”

上山時，雪打在臉上。

我走在前頭，沒有扶他。

幾處路被積雪蓋住。

他摔了兩次。

他撐地爬起，手背蹭出血。

他沒有叫我，也沒有讓我回頭。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開口。

“慕蘇。”

“嗯。”

“當年我瞞你復明，不是因你不好。”

我沒有說話。

風壓過他的聲音，他抬高了些。

“我怕你看見我狼狽。”

“怕承認這三年若沒有你，我根本走不出來。”

“怕自己離不開你。”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雪裡，抬手按了下眼尾。

“我把怕說成厭煩，把你的好說成束縛。”

“慕蘇，是我卑劣。”

我握緊藥箱帶子。

“那是你的事。”

他怔住。

我平靜道：“你的自尊和卑劣，不該由我受罰。”

聞言垂下眼，握緊竹杖。

良久，他低聲道：“我知道了。”

山上村子裡，一個雪盲孩子燒得昏睡不醒。

我替他施針。

聞言在旁邊燒水、遞布、擋風。

孩子醒來時，眨著眼問：“叔叔是慕大夫的家人嗎？”

聞言手裡的布巾停在半空。

我替孩子掖好被角。

“是舊識。”

孩子點點頭。

聞言把布巾擰乾，放回盆裡。

下山時，雪停了，山路亮了起來。

聞言走在我身後，隔著幾步。

到醫館門口，他停下。

“我能繼續留在南境做事嗎？”

他站在門口問：“我不求你回頭，也不求你見我。”

“只想償還一點。”

我看著他。

他站在門外，沒有再往前一步。

我說：“你償還的是眾生，不是我。”

聞言握著竹杖的手緊了緊。

“那你呢？”

我笑了笑。

“我不需要你還。”

他站在原地，直到醫館裡傳來阿圓的聲音。

“師父，藥熬好了！”

我應了一聲。

轉身往燈火裡走。

聞言停在門外，沒再上前。

他站在雪後的長街上，看著我帶著學徒進門。

阿圓跑來牽住我。

“師父，外頭好亮啊。”

我抬頭。

城中積雪映著天光。

從前每場雪，我都怕聞言摔倒，怕他看不見路。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睜著眼，也看不見。

我低頭握住阿圓的手。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屋內藥香漸起。

阿圓把藥碗放到案上，仰頭問我：“師父，明日還上山嗎？”

我替她攏好袖口。

“去。”

“雪還會下嗎？”

“會。”

她有些擔心。

我笑了笑。

“那就帶燈，帶藥，也帶好自己的路。”

門外的腳步聲很久才遠。

我沒有回頭。

爐火映著新匾。

蘇木眼疾館五個字，被雪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終於不用做誰的眼睛。

也不用等誰看見我。

天亮以後，還有許多人要復明。

而我，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