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知意_第6章 還在吃這個
「還在吃這個?」
「你走了之後裕豐齋漲了兩次價,我讓青禾排了兩個時辰的隊才買到的。」
他忽然抬手,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
「沾了渣子。」
我整個人定住了。
他也定住了。
他大概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手僵在半空中,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一個從北境刀伐歸來的將軍,耳朵紅成了一片。
「我......」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垂在身側,「我先去見母親。」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晚上有話跟你說。」
說完大步走了,脊背繃得筆直。
我站在原地手摸著自己的嘴角,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老夫人見了裴衡自然歡喜,留他吃了飯又問了一通北境的情形,絮絮叨叨了大半個時辰才放人。
裴衡回到院子的時候已經入了夜。
我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那朵他寄回來的雪蓮花。
他推門進來,看見我手裡的東西,步子頓了頓。
「你收著了。」
「嗯,夾在書裡的,每天翻書都能看見。」
他走到我對面坐下來。
隔間那扇門還在,但今天他沒有往那邊走。
燈火映在他瞳孔裡,暗金色的,溫熱。
「溫知意,有件事我瞞了你很久。」
我的心提起來了。
「那天接親,」他頓了一下,「不是裴硯臨時來找我的。是我去找他的。」
我愣住。
「他來跟我說要帶何瑤走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我找到他,跟他說我來替他接親。」
他垂下頭,聲音壓得很沉,「他以為是我幫他。」
「可是溫知意,」他抬起頭看著我,「我想娶你,很久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聲響。
「你的畫像是半年前媒人送到侯府的。
裴硯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我路過書房看到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在北境六年從來沒想過成親的事。看到那張畫像的時候,我站在書房門口站了整整一炷香。」
「後來我讓人去溫家打聽,知道你喜歡吃甜的,喜歡看遊記,會自己繡荷包,脾氣倔但心軟。」
「裴硯說要讓我替他接親的那個晚上,我一夜沒睡。」
他伸出手來,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
「溫知意,這門親事我想要很久了。你願不願意,真的嫁給我?」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掌。
上面有繭子有舊傷疤,指節粗大骨節分明。
這雙手替我縫過棉靴,劈過柴火,打過勝仗,翻山越嶺寄回過一朵雪蓮。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扣住了我的,緊得要命。
「你送我的靴子,左腳大了半分。」
他一愣。
「下次做的時候,記得量仔細點。」
他攥著我的手笑了。
從進裴家到現在,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眉眼舒展開的樣子,和那個冷麵寡言的鎧甲將軍判若兩人。
這一晚,隔間的門沒有關上。
12
第二天一早,青禾來送洗漱水,看見兩個枕頭並排擺在一張床上,手裡的銅盆差點飛出去。
「少夫人!」
「少說兩句。」我係著腰帶走出來,耳朵有點熱。
裴衡已經去了校場,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包桂花糕。
裕豐齋買的那一包原封沒動放在旁邊,新的這一包歪歪扭扭碼在碟子裡。
是他自己做的。
樣子醜得不像話,但甜度剛好。
老夫人大概早就猜到了,請安的時候看見我手腕上多了一隻碧璽鐲子,笑了笑什麼都沒問。
裴硯從軍營回來後來了一次我的院子。
他站在院門口看見裴衡坐在廊下幫我曬書,兩個人肩挨著肩,他愣了許久。
最後走過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大哥,嫂嫂。」
裴衡嗯了一聲。
我給他倒了杯茶。
裴硯接過去垂著頭喝了一口,「嫂嫂,我從前做了許多混賬事。如今看到大哥待你這樣好,我就放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釋然。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傻是真傻,被騙是真被騙,但至少他認了錯,也在長大。
裴硯走後裴衡忽然湊過來,「他說什麼了?」
「誇你待我好。」
「哦。」
他面無表情地把手裡的書放下,轉頭就去了廚房。
半個時辰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棗羹。
「補氣血。」
「我氣血好得很。」
「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跟他這個人一樣,表面冷得要死,內裡全是滾燙的甜。
裴老將軍後來在家宴上說了一句話,「老大在北境打了勝仗,媳婦在家守了半年中饋,裡外都穩當。這個長房,我放心。」
老夫人笑著添了一句,「這樁親事我沒看走眼。」
裴衡坐在我身邊沒說話,只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捏得很輕。
我回握了他一下。
他的耳根又紅了。
這個人,上了戰場刀敵千百,在桌下牽一下妻子的手就紅到耳朵根。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裴衡忽然把一個小匣子放在我手裡。
開啟來是一枚鴿血紅的玉戒。
「北境找了很久,只得了這一塊好料子。」
「我不會說漂亮話。」
他頓了一下。
「溫知意,嫁給我這件事,我會用一輩子讓你覺得值。
」
窗外月色清明,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葉子。
我看著他伸出手來。
「幫我戴上。」
他給我戴戒指的時候手抖了兩下。
征戰沙場握槍拉弓的手,因為一枚小小的玉戒發抖。
我笑出聲踮起腳,在他嘴角落了一下。
「裴衡。」
「嗯?」
「值不值的,我說了才算。」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悶聲笑了一下。
後來青禾跟府裡的小丫鬟們八卦這段事,每次說到這裡都要加一句。
「當初二少爺讓大少爺代替拜堂的時候,大少爺答應得可快了。」
「全府上下都以為他是替弟弟分憂,就我們才知道,大少爺書房的暗格裡,那張畫像都翻卷了邊了。」
「他看了何止一炷香。」
「他看了整整半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