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知意_第2章 請安結束後
請安結束後,老夫人忽然叫住了我,「對了,府中中饋一直是周嬤嬤代管,你既進了門,該接的還是要接。」
她從袖中取出一串鑰匙,遞過來,「從今日起,侯府內院的賬目、用度、月例,都歸你管。」
這話一齣,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周嬤嬤微微躬身,「老夫人英明。」
我接過鑰匙,壓在掌心,指尖微燙。
管家權。
老夫人給了我管家權。
我看了一眼周嬤嬤恰到好處的笑容,忽然全明白了。
那份寒酸的份例單子,壓根就是有意為之。
她想看我會怎麼做——是隱忍不發,還是告狀撒潑,還是自己找路。
而我選了等。
老夫人要的,是一個沉得住氣的長房媳婦。
拿到管家權的當天下午,我就讓青禾把府中所有管事都叫來前廳認人。
十二個管事婆子站成一排。
我翻開賬冊逐頁看過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下了。
「東院的炭火支出,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誰管的?」
一個胖婆子站出來,笑容殷勤得過頭,「回少夫人,今年冬天冷些,各處添了炭......」
「添炭,」我合上賬冊,「廚房那邊的賬我也看了,酒水支出也多了三成。東院和廚房的管事,是同一個人。」
胖婆子臉上的笑僵住了。
「賬目有疑,先停了你的差,等查清楚再說。」
我語氣很平,沒抬高一分也沒放低半分。
胖婆子看了看左右沒人幫腔,只好灰頭土臉退了下去。
剩下的十一個管事齊刷刷站直了腰板,方才那點懶散勁兒全沒了。
我又翻了幾頁,「柴房的支出問題不大,但月例發放日期晚了三天。從下個月起,每月初一準時發放,誰的手上晚了一天,誰來補差額。
」
青禾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
那天傍晚裴衡回來得比往常早了一些,經過前廳看見我還在核賬,腳步頓了一瞬。
我沒抬頭。
他也沒說話。
但那天晚上隔間裡多了一盞燈,比前一夜亮了許多。
第三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青禾說是大少爺讓人送來的,京城裕豐齋的,排隊要排一個時辰。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4
裴硯和何瑤是在半個月後回的京。
我正在院子裡晾賬本,遠遠聽見前院一陣喧鬧。
青禾飛跑過來,「少夫人,二少爺回來了,還帶著何姑娘!」
我把賬本上的夾子理好,手上動作沒停,「知道了。」
裴硯回來第一件事是去找老夫人,我不在場,但周嬤嬤後來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我。
裴硯進門就跪了,「母親,溫家姑娘是兒子定的親,怎能讓她做大哥的妻子?」
老夫人放下佛珠,「你覺得不妥?」
「當然不妥!大哥只是代我行禮,這門親事從頭到尾都是兒子的。」
老夫人慢慢站起來,走到裴硯面前,「那你大婚那日人在哪兒?」
裴硯啞了一瞬,「阿瑤身子不好,兒子擔心她......」
老夫人一柺杖敲在桌上,茶盞都震得發顫,「你擔心她!誰來擔心溫家的臉面!誰來擔心裴家的名聲!你讓你兄長替你拜堂,我裴家百年清譽,被你當了什麼!」
裴硯跪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老夫人緩了緩語氣,「這件事已經定了,沒有更改的餘地。你要是覺得何家那丫頭好,過兩年我給你另聘一門親事,正正經經娶進來。溫家的姑娘,從今往後是你嫂子,你給我記清楚了。
」
裴硯從老夫人那裡討了個沒趣,轉頭就來找我了。
他繞過影壁闖進院子,「知意。」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半個月不見,他倒氣色不錯,皮膚曬黑了些,整個人看著鬆快了許多。
溫泉別院養人。
「二弟。」我叫他。
裴硯的表情僵了一下。
「知意,你別這樣叫我。這門親事本就是我們倆的,大哥只是暫代,我已經跟母親說了,這件事總會有轉圜......」
「裴硯,」我打斷他,「大婚那日,花轎在你家門口停了半個時辰。我以為是吉時未到,後來才知道,是你走了,沒人來接親。」
裴硯張了張嘴。
「你兄長從校場趕回來的,鎧甲都沒來得及脫乾淨,喜服底下還沾著泥。拜堂的時候他彎腰,我看見他靴子上有半片枯葉。」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你問我為什麼叫你二弟?和我拜堂的人是裴衡,扶我下轎的人是裴衡,在祠堂對著列祖列宗發過誓的,也是裴衡。」
裴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件事怪我,但我會補償你,知意,你等我......」
「不必了。你回去照顧何姑娘吧,她身子弱,離不得你。」
裴硯被噎了個結實,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最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裴衡回來得很晚,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冷風和酒氣。
他看見我還坐在燈下,頓了一下步子,「怎麼還沒歇?」
「等你。」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我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裴硯今天來找我了。」
裴衡接過茶沒喝,「他說什麼了?」
「想把我要回去。」
裴衡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分,「你怎麼想?」
我看著他,「你呢?你怎麼想?」
他沉默了很久,杯中的熱氣慢慢散盡,才開口。
「我說過,你若想走,我不攔。」
他把茶擱下轉身進了隔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