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遲_第1章 我小產那天
我小產那天,裴承鈺人在北境。
訊息送出去以後,隔了三日,他回了長安。
回來以後,他倒像變了個人。
不再冷著臉。
不再當著我的面提謝懷寧。
去哪兒了,見了誰,幾時回府,也會叫長隨來回一句。
這些事,放在從前,我大概會高興。
現在不會了。
真的。
那天晚上,我藉口去看鋪子,帶著青禾出了門,半路拐去東市酒樓見秦綰。
她成婚晚,孩子卻生得早,如今都能滿地跑了。
那天她把女兒也帶來了,小姑娘坐在一旁,自己拿著勺子吃羹,吃得滿嘴都是。
我看了好幾眼。
秦綰拿帕子替孩子擦嘴,順口問我一句。
「你以後還想不想再要個孩子?」
我搖頭。
「不要了。」
她抬眼看我。
我端著茶盞,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
「我和裴承鈺,快和離了。」
這話說完,我一抬頭,就看見裴承鈺站在門口。
他臉色不大好看。
01
外頭下著雨。
他站在門邊,身上帶著潮氣,眼睛就那樣落在我身上。
「回府吧。」
我把茶盞放下,起身,拿過披風,跟著他出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馬車過了朱雀街,他才開口。
「我沒想過和離。」
我看著車窗外的雨,沒接話。
他又說。
「除夕那天,我說的是氣話。」
氣話。
行。
那我就陪他把那天的舊賬再翻一遍。
去年除夕,長安下了大雪。
他本來說好了陪我在府裡過年,臨到傍晚卻改了口,說宮裡傳召,次日一早又要出京,今晚還得先去外頭見人。
我纏了他好一陣。
最後他總算鬆口,說先陪我在外頭吃頓飯,再走。
我信了。
我還提早去了酒樓。
結果我剛到門口,就看見裴承鈺和謝懷寧一道下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
我站在原地,沒動。
裴承鈺往裡走了兩步,回頭看我。
「怎麼不進去?」
我問他。
「她為什麼在這兒?」
謝懷寧站在後頭,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裴承鈺皺了下眉。
「一會兒我和她要一道進宮,順路用飯。」
我點點頭。
「那你們順路。」
「我不順。」
他臉色冷了些。
「沈知微,不過一頓飯。」
又來了。
不過一頓飯,不過一場戲,不過一副耳墜,不過兩日別莊,不過一個除夕。
他總是這樣。
我想聽戲,盼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等到名角入京,票也是他去託人弄的。結果我到了戲園子一看,謝懷寧坐在他旁邊。
我問他。
「為什麼她也在?」
他說。
「她也想聽。」
就這麼簡單。
還有那副赤金耳墜。
我生辰那日,他送了我一副。第二天去赴宴,我就在謝懷寧耳上看見一副一模一樣的。
我問他。
他答得挺平靜。
「你的眼光好,我讓人多做了一副。」
謝懷寧還一臉為難,說要摘。
裴承鈺攔了。
他說。
「一副耳墜而已,知微不會計較。」
我確實沒計較。
我只是再也沒戴過。
還有兩個月前,我和他約好去城外別莊住兩日。我上馬車一掀簾子,謝懷寧坐在裡頭。
那一回我連氣都懶得生了,直接問他。
「她怎麼又在?」
裴承鈺看著我,臉上那點耐心一點點淡下去。
「去住兩天而已。」
然後我們就在府門口僵住了。
最後他說。
「你要是不想去,就回去。」
我還記得那天門口風挺大,吹得人頭疼。
也吹得我清醒了一點。
謝懷寧這個人,在他心裡,從來不是隨便一個人。
少年相識。
訂過親。
後來散了。
又隔了這些年。
這種舊賬,本來就難算。
那天在酒樓門口,我還是不死心。
我說。
「除夕,我只想和你兩個人過。」
「你讓她走吧。」
裴承鈺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說。
「不過一個除夕。」
「別這樣。」
我問他。
「那她呢?」
「以後我們吃飯她在,聽戲她在,出城她在。再往後,是不是連你我睡下了,她也得在邊上看著。」
裴承鈺聲音沉下去。
「沈知微。」
謝懷寧臉白了。
裴承鈺的臉也徹底冷了。
「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我沒退。
我那天是真的煩透了。
他盯著我,停了一會兒,扔出來一句。
「你要是非這樣,不如和離。」
說完,他帶著謝懷寧上車走了。
沒有回頭。
沒有停。
只留下一句。
「你自己冷靜。」
02
我在酒樓門口站了挺久。
掌櫃出來問我是不是要備車。
我說不用。
然後轉身。
石階上有冰,我沒踩穩,整個人摔了下去。
小腹那一下疼得厲害。
後頭的事就有點亂了。
被人扶起來。
被送去醫館。
青禾哭得不行。
穩婆滿手是血。
還有人不斷問我,府上有沒有能做主的人,趕緊去請。
能請誰。
還是裴承鈺。
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青禾一趟趟地叫人去找。
找不到。
最後一次回來,臉白著,同我說宮門口的人把傳話的攔下了,說裴大人在裡頭議事,誰也不能擾。
我那會兒疼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孩子還是沒保住。
第二天午後,裴承鈺那邊才遞了句話來,問我昨晚找他什麼事。
什麼事。
這話問得真好。
那會兒我正靠在窗邊坐著,院子裡的雪化了一半,屋簷滴滴答答地落水。青禾氣得眼睛都紅了,問我要怎麼回。
我說。
「就說沒事。」
「傳錯了。
」
青禾不甘心。
我也沒再解釋。
有什麼好說的。
說我摔了。
說我流了很多血。
說那個本來我也沒多盼著,卻還是在我身體裡待過一陣的孩子,就這麼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