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遲_第5章 知微
「知微。」
我回頭。
他扶著門框站著,瘦了不少。
「以後若再見。」
他說得很慢。
「還有沒有可能。」
我看著他。
「沒有。」
他沒再說話。
我也沒打算多留。
臨上車前,我只留給他兩句。
「裴承鈺,你總愛回頭看。」
「我不想了。」
車簾放下,車就走了。
13
離開長安以後,我去了揚州。
我孃舅家在那邊有處舊宅,我先住了進去。安頓下來以後,把這些年自己攢的銀子理了理,開了間女學。
教女孩子識字。
也教她們算賬。
還有一些被夫家趕回來的婦人,我便讓她們來學堂做工。做針線,做漿洗,做飯,都行。只要肯做,總有口飯吃。
剛開始確實難。
銀子不夠。
先生難請。
閒話也多。
有人說我一個和離過的女人,自己過不好,還想教壞別人家的姑娘。
我聽了就聽了。
該做的照樣做。
慢慢地,來的人多了,學堂也穩了。
再後來,知府夫人來捐書冊,同行的還有她兄長,顧行舟。
他是江南都轉運司的人,來時穿得簡單,說話也簡單。知府夫人同我介紹完,他朝我拱手,喊了一聲沈娘子。
我回了禮。
那天他幫我搬書箱,從前院搬到後院,一箱一箱,袖子都捲起來了,也沒見他嫌重。
我叫他放著,讓下人來。
他說。
「順手的事。」
後來知府夫人又來過幾次。
顧行舟也跟著來過幾回。
有時候是送書。
有時候是送紙。
有時候是府學裡多出幾張舊桌,他也問我要不要。
我起先沒多想。
青禾倒是看得明白,偷偷同我說。
「顧大人待姑娘,和待旁人不一樣。」
我說她想多了。
她撇嘴,說我在這事上最遲鈍。
行吧。
我也懶得同她爭。
直到有一回,學堂裡有個小姑娘夜裡發熱,我帶著人把孩子送去醫館,回來已經過了子時。
巷口站著個人。
提著燈。
是顧行舟。
我走近了,他先看了看我,又看我身後的人,確認都沒事,才鬆了口氣。
我問他。
「你怎麼在這兒?」
他說。
「不放心。」
就三個字。
說完又補了一句。
「怕你路上不安穩。」
那一刻我沒接話。
燈火就在他手裡晃著,照得他眉眼很清楚。
我沒立刻答應他什麼。
我已經吃過一次虧了,不想再稀裡糊塗地往裡跳。
顧行舟大概也知道。
所以他從不逼我。
我缺人手,他替我薦人。
我碰上難纏的族老,他替我擋一擋。
我病了,他叫人送藥。
我高興,他就在一旁聽著。
不多話。
也不拿那副幫了我的樣子來壓我。
這種分寸,其實挺難得。
14
又過了一年春天,後院杏花開了。
顧行舟送來一批新算盤。
他說是木匠新打的,比舊的順手些,讓孩子們試試。
我接過來,一邊往裡走,一邊叫他跟著我去後院看看。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了。
「沈娘子。」
我轉頭。
他難得有點緊張。
「我有句話,想問很久了。」
我看著他,沒催。
他頓了頓,才往下說。
「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不急著立刻答應。」
「你慢慢想。」
「我只是想,以後能有個名分站在你身邊。」
這話說得還挺老實。
我聽完,沒忍住笑了一下。
院子裡幾個小姑娘正拿著書追著跑,鬧鬨鬨的。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
我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
顧行舟也不催。
只是等著。
我說。
「先陪我去後院看看新書桌。」
他怔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先說這個。
我又補了一句。
「書桌要是做得穩當,我就考慮考慮。」
這回他笑了。
「好。」
他笑起來的時候,人就顯得鬆快很多。
我把手裡的算盤塞給他。
「拿著。」
他接過去。
我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顧行舟。」
「嗯。」
「我這個人,往後只想往前走。」
他說。
「我知道。」
「那就行。」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還是又說了一句。
「你要是跟得上,就一起吧。」
後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他的聲音。
「跟得上。」
15
後來顧行舟把女學旁邊那兩間空宅也買下來了,打通以後擴成新校舍。
知府夫人笑我,說我命裡該有這一場新姻緣。
我笑笑,也沒否認。
我從來不覺得是誰救了我。
從裴府出來那天起,我就已經在往前走了。
只是這條路上,正好有人願意陪我,敬我,重我,不拿舊事來壓我,也不拿恩情來困我。
那就很好。
真的很好。
又是一年春日。
學堂門口新栽的樹長出了葉子。
下學以後,孩子們揹著書袋往外跑,邊跑邊笑。
青禾從後頭追出來,手裡捏著張帖子。
「顧大人送來的。」
我接過來,低頭看。
帖子上寫,今晚城裡放燈,問我願不願意去。
末尾還一本正經添了一句。
若沈娘子不得空,也無妨。
我看完就笑了。
青禾問我:
「姑娘去不去?」
我把帖子收起來。
「去。」
「為什麼不去?」
門前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天也慢慢暗了。
我站在臺階上,抬腳往外走。
這一次,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