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遲_第5章 知微

春信遲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扶光

「知微。」

我回頭。

他扶著門框站著,瘦了不少。

「以後若再見。」

他說得很慢。

「還有沒有可能。」

我看著他。

「沒有。」

他沒再說話。

我也沒打算多留。

臨上車前,我只留給他兩句。

「裴承鈺,你總愛回頭看。」

「我不想了。」

車簾放下,車就走了。

13

離開長安以後,我去了揚州。

我孃舅家在那邊有處舊宅,我先住了進去。安頓下來以後,把這些年自己攢的銀子理了理,開了間女學。

教女孩子識字。

也教她們算賬。

還有一些被夫家趕回來的婦人,我便讓她們來學堂做工。做針線,做漿洗,做飯,都行。只要肯做,總有口飯吃。

剛開始確實難。

銀子不夠。

先生難請。

閒話也多。

有人說我一個和離過的女人,自己過不好,還想教壞別人家的姑娘。

我聽了就聽了。

該做的照樣做。

慢慢地,來的人多了,學堂也穩了。

再後來,知府夫人來捐書冊,同行的還有她兄長,顧行舟。

他是江南都轉運司的人,來時穿得簡單,說話也簡單。知府夫人同我介紹完,他朝我拱手,喊了一聲沈娘子。

我回了禮。

那天他幫我搬書箱,從前院搬到後院,一箱一箱,袖子都捲起來了,也沒見他嫌重。

我叫他放著,讓下人來。

他說。

「順手的事。」

後來知府夫人又來過幾次。

顧行舟也跟著來過幾回。

有時候是送書。

有時候是送紙。

有時候是府學裡多出幾張舊桌,他也問我要不要。

我起先沒多想。

青禾倒是看得明白,偷偷同我說。

「顧大人待姑娘,和待旁人不一樣。」

我說她想多了。

她撇嘴,說我在這事上最遲鈍。

行吧。

我也懶得同她爭。

直到有一回,學堂裡有個小姑娘夜裡發熱,我帶著人把孩子送去醫館,回來已經過了子時。

巷口站著個人。

提著燈。

是顧行舟。

我走近了,他先看了看我,又看我身後的人,確認都沒事,才鬆了口氣。

我問他。

「你怎麼在這兒?」

他說。

「不放心。」

就三個字。

說完又補了一句。

「怕你路上不安穩。」

那一刻我沒接話。

燈火就在他手裡晃著,照得他眉眼很清楚。

我沒立刻答應他什麼。

我已經吃過一次虧了,不想再稀裡糊塗地往裡跳。

顧行舟大概也知道。

所以他從不逼我。

我缺人手,他替我薦人。

我碰上難纏的族老,他替我擋一擋。

我病了,他叫人送藥。

我高興,他就在一旁聽著。

不多話。

也不拿那副幫了我的樣子來壓我。

這種分寸,其實挺難得。

14

又過了一年春天,後院杏花開了。

顧行舟送來一批新算盤。

他說是木匠新打的,比舊的順手些,讓孩子們試試。

我接過來,一邊往裡走,一邊叫他跟著我去後院看看。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了。

「沈娘子。」

我轉頭。

他難得有點緊張。

「我有句話,想問很久了。」

我看著他,沒催。

他頓了頓,才往下說。

「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不急著立刻答應。」

「你慢慢想。」

「我只是想,以後能有個名分站在你身邊。」

這話說得還挺老實。

我聽完,沒忍住笑了一下。

院子裡幾個小姑娘正拿著書追著跑,鬧鬨鬨的。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

我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

顧行舟也不催。

只是等著。

我說。

「先陪我去後院看看新書桌。」

他怔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先說這個。

我又補了一句。

「書桌要是做得穩當,我就考慮考慮。」

這回他笑了。

「好。」

他笑起來的時候,人就顯得鬆快很多。

我把手裡的算盤塞給他。

「拿著。」

他接過去。

我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顧行舟。」

「嗯。」

「我這個人,往後只想往前走。」

他說。

「我知道。」

「那就行。」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還是又說了一句。

「你要是跟得上,就一起吧。」

後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他的聲音。

「跟得上。」

15

後來顧行舟把女學旁邊那兩間空宅也買下來了,打通以後擴成新校舍。

知府夫人笑我,說我命裡該有這一場新姻緣。

我笑笑,也沒否認。

我從來不覺得是誰救了我。

從裴府出來那天起,我就已經在往前走了。

只是這條路上,正好有人願意陪我,敬我,重我,不拿舊事來壓我,也不拿恩情來困我。

那就很好。

真的很好。

又是一年春日。

學堂門口新栽的樹長出了葉子。

下學以後,孩子們揹著書袋往外跑,邊跑邊笑。

青禾從後頭追出來,手裡捏著張帖子。

「顧大人送來的。」

我接過來,低頭看。

帖子上寫,今晚城裡放燈,問我願不願意去。

末尾還一本正經添了一句。

若沈娘子不得空,也無妨。

我看完就笑了。

青禾問我:

「姑娘去不去?」

我把帖子收起來。

「去。」

「為什麼不去?」

門前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天也慢慢暗了。

我站在臺階上,抬腳往外走。

這一次,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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