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重新長出來那天_第4章 4皎皎及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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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及笄那天,臨安下了一場大雪。
院子裡張燈結綵,大紅綢緞從正門掛到後院。
父親請了城中幾位官家夫人來觀禮,還託人遞了拜帖給東宮的管事。
清早,我蹲在院門外的雪地上,看著兄長一趟趟往正屋送東西。
繡金的新裙、赤金嵌寶的頭面、一碗紅棗桂圓羹。
熱氣從窗縫裡飄出來,甜絲絲的。
皎皎在屋裡笑:
“兄長,你把整個銀樓搬來了嗎?”
兄長也笑:
“今天是我們家皎皎最重要的日子,什麼都得是最好的。”
雪落在我身上。
一片一片,堆著,沒有化。
大概是太冷了。
午時,賓客來了。
衣著華貴的夫人們魚貫而入,笑語盈盈。
丫鬟端著茶盤穿梭其間。
滿院子都是人。
我跟在人群后面進了正廳。
絲竹聲響了起來。
皎皎跪在廳中央,一身鵝黃繡金裙,髮髻高高綰起,眉目如畫。
漂亮極了。
我想起小時候,皎皎過生辰,滿屋子的人圍著她誇。
“謝家嫡女,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我站在角落裡,穿著洗褪了色的舊裙子。
有個嬸孃看見我,隨口問了一句:
“這是府上哪個丫鬟?”
兄長笑了笑:
“這是阿若,家裡的庶妹。”
庶妹。
從來不是“我的妹妹”。
這個字加在前面,就像一道牆。
兄長走到皎皎身側,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皎皎,及笄之禮,兄長送你一樣大禮。”
他開啟匣子。
一枚血玉,通體殷紅,暗沉沉地透著一絲黑氣。
正面刻著一個字——“皎”。
他笑著把血玉系在皎皎頸間。
語氣溫柔得像在講一段尋常舊事。
“當年爹爹找高人算過,你命中有一劫,註定折壽。”
“解法只有一個。用至親骨血的滔天怨氣,煉成護身血玉。”
“爹爹特意把阿若養在身邊。分珠花給你們,讓你跟她同吃同住——”
“不是真心疼她。”
“是讓她對咱們生出依賴。”
“依賴越深,被辜負時的怨氣就越重。”
“城破那天騙她進地窖,不是避難。”
“是獻祭。”
滿廳安靜了一瞬。
幾位夫人對視一眼,面色微動,很快恢復了得體的笑容。
一個庶女的命換嫡女一世安穩。
合算。
我站在人群中間。
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兄長小時候給我帶的糖葫蘆不是心疼。
是怕祭品養得不夠親近,怨氣不夠濃。
皎皎夜裡掀開被角讓我鑽進去不是姐妹情深。
是讓豬在宰之前,覺得圈裡是暖的。
字帖是假的。
桂花糕是假的。
每一句“阿若姐姐”,都是往血玉里添的柴火。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灰白的雙手。三年沒有癒合的碎腿。
看著腳下光潔的石磚地面。
滿廳的人都有影子。
皎皎裙襬的影子拖了長長一片。
我的腳下......
什麼都沒有。
原來丫鬟從我面前走過不偏不斜,不是因為我不起眼。
原來兄長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不曾停留,不是因為他忙。
原來水缸裡映不出我的臉。
不是因為水渾。
兄長還在說:
“那場火塌了橫樑,她沒能爬出來。這三年的怨氣,足夠了。”
沒能爬出來。
三年。
我以為我活著。
以為只要再等等,他們就會回頭看我一眼。
我等了三年。
等的是一場空。
心口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我死撐了三年的最後一絲執念。
全碎了。
血玉發出一聲脆響。
裂紋從“皎”字中間炸開,黑氣翻湧而出。
謝琢臉色驟變。
皎皎捂住脖子,尖叫出聲。
門外驟然起風。
從地底翻湧上來的陰風,裹著腐土與血腥氣,灌滿了整座正廳。
燭火齊刷刷滅了。
黑暗中,我開口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
“兄長。”
謝琢連退三步。
我朝他笑了一下。
“你說怨氣越重,血玉越強。”
“那你猜——”
陰風暴漲,大雪倒卷。
整座宅院的門窗同時炸開。
“你們花十七年養出來的這顆心......”
“碎的時候,怨氣夠不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