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要娶一個青樓裡的花魁。
我不允。
他就在謝氏宗祠跪了三日,以死相逼。
說他此生只要姜綰綰一個妻,不收通房,不納妾。
姜綰綰若不能生,他便不要子嗣。
侯府若不認她,他便自請從世子備選裡除名。
我氣得心口發疼。
第二日,姜綰綰登門。
她穿著素色襦裙,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夫人,我不求富貴,只求一個能站在臨川身邊的名分。」
然後她抬起頭,輕聲細語地說,要開祠堂入譜,要我交出中饋對牌,還要我把兩處陪嫁莊子劃到她名下。
末了,她說:「夫人若肯給我體面,我自會勸臨川重新做回侯府的好兒子。」
我看著護在她身前的謝臨川,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既然他非要自斷前程。
那靖安侯府,也該有第二條路了。
01
謝臨川把姜綰綰帶回府那日,我沒有讓人把她攔在門外。
我甚至親自吩咐廚房添了幾道軟爛甜口的菜。
她是南邊人,聽說吃不慣京中重油重鹽的席面。
我做了靖安侯夫人二十多年,哪怕心裡不喜,也不會讓一個第一次登門的女子在禮數上挑出錯來。
姜綰綰來得很早。
她梳著婦人常用的低髻,倒像個清清白白的書香姑娘。
只可惜,有些東西洗不掉。
她一坐下,眼神就先掃了正堂裡的擺設。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腕上的一串東珠上,停了好一會兒。
我裝作沒瞧見。
謝臨川興沖沖地介紹:「母親,綰綰最懂詩詞。前些日子我寫的那首《秋水賦》,就是她替我改的尾句。」
我點點頭:「能讓你這般上心,想來是有才情的。
」
姜綰綰立刻起身,福了一禮:「夫人謬讚,綰綰蒲柳之姿,不敢當。」
我笑了笑,讓嬤嬤拿來見面禮。
是一隻嵌寶金釵,一對羊脂玉鐲,另有五百兩銀票。
按京中規矩,這樣的禮給一個尚未過門的人,已經很抬舉。
姜綰綰接過去時,指尖先捻了捻銀票的厚度,又摸了摸玉鐲的水頭。
她很快低頭道謝,可眼底那一點失望,藏得並不高明。
我心裡最後那點耐性,也跟著散了。
原本我想著,臨川從小眼光不差。
他願意鬧成這樣,總該是看見了旁人看不見的好處。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用過半盞茶後,我正想尋個由頭結束這場見面,姜綰綰卻忽然開口。
「夫人,綰綰有一事,不敢瞞您。」
我看向她。
她垂著眼,聲音柔柔的:「臨川說,他願意一生一世只守著我。可我這樣的出身,心中總歸惶恐。為了讓我安心,他已在宗祠寫了契書。」
我指尖一頓。
謝臨川臉色變了變。
我轉頭看他:「她說的契書,是什麼?」
他避開我的眼神,片刻後才低聲道:「母親,綰綰早年在教坊受過苦,身子虧空,太醫說子嗣艱難。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侯府傳宗接代的工具。」
姜綰綰立刻接話:「夫人放心,若侯府真心待我,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日後我會勸臨川毀了那紙契,也會好好調理身子,給謝家一個交代。」
她說得溫順。
可每一個字,都像把刀,穩穩地紮在我心上。
她憑什麼來決定謝家香火?
又憑什麼拿我兒子的前程,同我談條件?
謝臨川卻急了,握住她的手:
「綰綰,你不必委屈自己。
我寫那契不是做樣子。只要你不願意,我絕不會納旁人。沒有孩子便沒有,我認。」
我看著他。
這就是我養了二十二年的兒子。
我教他讀聖賢書,教他騎射,教他為人處世。
他曾經會在我病時守夜,也會在出門前問我想要什麼新鮮玩意兒。
如今,他為一個風月場裡出來的女子,把侯府宗嗣當成討她歡心的彩頭。
我心口那陣疼,忽然就停了。
疼到極處,人反倒靜了。
我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既然你們都想清楚了,那便照你們的意思辦。」
謝臨川愣住。
姜綰綰也抬起眼,像是沒料到我這麼容易鬆口。
我放下茶盞,笑得很淡。
「你們的人生,自己擔著。」
02
他們離開後,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那兒許久沒動。
謝臨川是我唯一的孩子。
當年生他時,我血崩了半夜,險些沒從鬼門關爬回來。
太醫說我底子傷了,往後若再有孕,怕是艱難。
謝硯山那時候還不是侯爺,跪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說:「一個就夠了。你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後來老侯爺病逝,北境又亂,他承爵之後常年領兵在外。
我便一邊養兒子,一邊替他守著侯府。
謝臨川爭氣。
六歲開蒙,八歲能背《策論》,十二歲便能騎馬射中百步外的紅纓。
十五歲那年隨父出營,回來後滿京城的夫人都誇他有侯府風骨。
我也曾得意。
我以為自己把他養得很好。
直到姜綰綰出現。
她原是留春坊的頭牌,琴彈得極好,嗓子也軟。
謝臨川第一次見她,是在幾位世家子設的曲宴上。
回來後,他像丟了魂。
「母親,她與旁人不同。
」
「她被困在汙泥裡,卻還讀得懂《離騷》。」
「她從不向我討要珠寶,只說想看看城外的雪。」
「她受了太多苦,我想護她。」
這些話,我聽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