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盡歡_第8章 我握着叉子撥弄了一下薄如蟬翼的火腿片
」
我握著叉子撥弄了一下薄如蟬翼的火腿片,忽然道:「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喜歡吃一個牌子的火腿。」
他沒有應聲,就坐在那兒,聽我講。
「其實連牌子都沒有,就是我老家那邊小作坊生產的一種用碎肉和澱粉捏合的玩意兒,還放了很重的調料。小時候我晚上寫完作業總是很餓,我媽就會從冰箱裡拿出來,切下一小截兒,泡在熱水裡給我吃。」
「一般吃完之後,我會連水都喝光。因為它有殘留的味道,上面還飄著一點兒油花。」
嚴景軒坐在那裡,從他一貫冷漠慵懶的眼睛裡,漸漸地湧出一種溫柔又悲憫的光。
「我以前總是自憐自艾,覺得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很辛苦。可是後來我忽然意識到,至少我還有雜牌的火腿腸吃;而我媽,是一直餓著肚子睡覺的。」
命運的作弄不止如此,在她帶著我嫁給了繼父,艱難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轉時,卻忽然被查出了癌症。
醫生給出了兩種治療方案,她一個也沒有選,蒼白又憔悴地躺在病床上,告訴繼父:「我們就不治了吧。」
「嬈嬈要上學,以後還要嫁人呢,總要給她留一點兒嫁妝。」
「何況就算是治了,也不會好的。」
犧牲並沒有換來想要的結果,她去世後,繼父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輸在了賭桌上,甚至連我都抵押出去。
再後來,我一手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漸漸地走到了從前不敢想象的高度,也吃到了許多從未吃過的東西。
但她卻再也不會醒過來,溫溫柔柔地倚在床頭叫我嬈嬈;或者和我一起路過名貴的玻璃櫥窗,指著模特身上的紗裙對我說:「等嬈嬈十二歲生日,媽媽就送你一件好不好?」
我閉了閉眼睛,把將要湧出來的淚水逼回去。
再睜眼時,嚴景軒的臉已經在近在咫尺的距離。?
他俯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江嬈,都過去了。」
我眨了眨眼:「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留在這裡吧。」
我偏過頭去,忽然嘆了口氣:「嚴景軒,其實我不是什麼好人。」
「......彼此。江嬈,我早就說過,我們是同類。」
他喉結滾動兩下,指尖勾過來,吻了吻我的眼睛又退開:「我去把次臥收拾出來,今晚你住那邊。」
9
悶熱的六月結束後,賀言打來電話,告訴我,他考完試了。
那時我正跟陸珩坐在落地窗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海面,陸珩的瞳色本來就淺,陽光照下來,將海面的藍倒映在他瞳孔之中,清澈得像是山澗泉水。
然而,在我接起電話後,那片清澈瞬間便褪成了深邃的漩渦。
「姐姐,我考完試了。」電話那邊傳來賀言雀躍的嗓音,「今晚我們可以見面嗎?」
我靠進陸珩懷裡,懶洋洋地說:「今天不行,我在度假。」
他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些警覺地問:「你和誰一起去的?」
「乖,有些話問明白就沒意思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陸珩身上襯衫的扣子:「過兩天回去後我聯絡你。」
電話結束通話,我從陸珩懷裡直起身子,回頭看去,他仍然筆直地坐在那裡,脊背不肯彎下半寸。
我嘆了口氣:「你想拿到的那筆合同,我已經跟春景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們答應我,會優先考慮陸氏的方案。」
以陸珩一貫的傲骨,開口向我求助,大概是難於登天的事情。
我並非不知道,陸嚴廷過世後,留下了陸氏這個誰也不想接手的爛攤子;而陸珩回國後,為了他母親,不得不擔起重任。
「......江嬈。」
「你不要覺得有什麼負擔,就當是我報答你當初幫我的那麼多次吧。」
陸珩抿了抿唇:「我當初幫你,並不是想你報答我,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眯了眯眼睛,貼過去親了他一口,笑著說:「我現在幫你,當然也是因為我還喜歡你。」
那天晚上,我牽著陸珩的手坐在沙灘上,溼潤的海風迎面吹過來,掀起他額前的碎髮,皎白的月光把那張好看的臉照得越發清冷。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高中的時候,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和陸珩也曾單獨地跑去看海。
那個夏天悶熱又潮溼,我穿著破舊的校服裙,那上面曾經被人潑了紅墨水,我用消毒水漂洗了很多遍,洗到裙子布料發硬、褪色,才看不見那大片斑駁的紅色。
「我給你買了幾條裙子。」
並肩站在海邊時,陸珩輕聲地對我說,「就放在學校對面的那間房子裡,這個暑假我不在那邊,如果你在家待得不舒服,可以過去住。」
他把一枚鑰匙放進我手裡,那點冰涼又堅硬的觸感貼在我掌心,卻化作奇異的無形的暖流,沿著血液一路流淌進心裡。
「其實我很後悔。」我身邊的陸珩忽然出聲,「當初,我不應該出國。」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但就算你不出去,也救不了那時候的陸家,反而會連累你自己。」
「......不是因為陸家,是因為你。」
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江嬈,我都清楚,你從那個地方一步步地走過來,站在今天這個位置不是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