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桃夭_第六章 送走劉公公

送走劉公公,春桃興奮得像只柳樹上的小黃鸝,「皇后娘娘,您瞧,奴婢沒說錯吧,皇上果然是念著您的。」

確實是念著的,就是不念好,我心下長嘆一聲,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片刻後,書啪的一聲被合上,春桃見我面色古怪,忙放下手中活計,急切問道:「娘娘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就是這書、這孤本……確實珍貴,往後你們都聽皇上的,誰也不準碰……哦,本宮沒事,你繼續忙吧。」

這套《六朝史記》,第一頁上寫著「時浮雲已盡,麗日乘空,山嵐重疊競秀,怒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光欲舞……一石柱下垂覆崖外,直抵下石,如蓮萼倒掛。」再拿起一本翻開,又寫著「一日,見二蟲鬥草間,觀之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蟲盡為所吞。」

這哪裡是史書,這分明是一套套著史書殼子的雜書。

難怪是孤本。

想到這裡我哭笑不得,趙衍如此大費周章,還下了道不許別人碰的聖旨,往後我再看這些雜書,倒是可以光明正大,不用避開人自個兒躲在被子裡看了。

手指在書皮上輕輕摩挲,心頭湧上一股暖流,想了想,我同春桃道:「往後皇上再來,把茶換成雨前龍井吧。」

歇了兩日,後腦勺的腫消下去些,又該提起精神打點後宮。

春桃心細,擔心金釵玉簪墜得我頭疼,早早去花房挑了新開的牡丹來簪。更衣時,我沒來由覺得侍女手裡那件慣穿的秋香色看著生厭,視線從一排衣裳上掠過去,多是些丁香梅染薄柿之類淡雅端莊的顏色,唯有角落裡一件正紅亮眼些。

換好衣裳,春桃替我將裙襬上一點細微皺摺抹平,眼裡滿是驚歎,「我們娘娘真好看,豔冠後宮呢。」

我笑道:「什麼豔冠後宮,不要瞎說。」

「奴婢沒有瞎說,」她把銅鏡舉到我面前,「娘娘,您親自看看。」

確實是好看的,牡丹豔麗,紅裙耀眼,金線暗繡鳳凰圖騰。念我病後初愈,春桃替我多用了胭脂提氣色,更襯得鏡中人明眸皓齒、顧盼生姿。

除了頭上少一頂鳳冠,這身正紅宮裝,倒叫我想起嫁人那天了。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我不要,我一定不要凋零在這宮牆裡。絢爛過一場,才算沒白來這一世。

我撫上鬢間那朵牡丹,掛起一個笑來,「春桃,這花真好看,明天你也給本宮簪一朵吧。好了,眾妃還在外面等著請安,咱們出去看看。」

注:《六朝史記》兩段文字分別引用自《徐霞客遊記》、《浮生六記》。詩句引用自元稹《行宮》。

08

歇過兩天,再一來要處理的雜事有些多,待一一安排妥當,已臨近正午。趁日頭還沒那麼足,剛說讓眾妃回去休息,外頭就有人通傳「皇上駕到。」

諸妃起身告退的動作明顯滯慢下來,在後宮,見著皇帝的機會可不多,我甚至瞧見麗嬪扶了下頭花,又順手攏了攏頭髮。

她們也怪不容易的,我張口喚道:「都回來吧,忽然想起本宮還有些事忘記同你們說了。」

趙衍估計也沒想到都這個點了皇后宮裡還坐滿了鶯鶯燕燕,進屋時眼神微凝,而後眼風掃過全場,大踏步走到主位坐下,氣勢拿了十足。

皇上難得來一次,自然要問問他有什麼話要交代,他幽深的目光凝在我身上,好半天才淡淡道:「後宮的事皇后做主,你講吧,朕在一旁聽著。」

該吩咐的事情剛剛都已經講過,現在叫我再說,也實在沒什麼好講。

變著法點了幾個妃嬪起來說話,無奈趙衍只坐著喝茶,一點接話茬的意思也沒有,場面就那麼冷下來。

眾人均是一副眼巴巴望著皇帝的可憐樣兒,是我把人留下來的,如今也不好意思讓她們就這樣回去,只好硬著頭皮再挑起話頭,從歷代賢妃講到換季保養,再從宮規女德說到注意飲食,當我提起新上貢的雲錦時,趙衍終於放下茶杯。

「既然沒什麼大事,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心裡長舒了一口氣——實在是講不下去了——他再不開口,只怕我也要趕人了。

人群潮水般退去,大殿一下空寂下來,趙衍轉過頭同我道:「朕今日才知曉,皇后原是個口才好的,要喝點水潤潤嗓子嗎?」有戲謔笑意從他眸中一閃而過,「朕再不叫停,你是不是要把四書五經在這挨個背一遍?」

「皇上,臣妾……」

「好了,朕知曉你用意,其實你可以不用那麼懂事,」他頓了頓,岔開話題道,「你的史書,看得怎麼樣了?」

我眉心一跳,「讀到晉朝下卷。」

「上卷就看完了麼?「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意味深長道,」皇后勤學,照這個速度,博古通今,指日可待吶。」

我訕訕道:「這兩天沒什麼事,所以……」

他笑起來,「所以就捨得給朕上一杯雨前龍井了?都說投桃報李,這李子卻也太小氣了些,朕今早要在你這裡用膳。」

「用膳?」

「怎麼,已然這個時辰了,皇后這裡不管飯嗎?」

「……皇上說笑,這是臣妾的本分。」

趙衍氣定神閒往椅背上一靠,挑起眉道;「那就好。」

飯菜很快呈上來,看趙衍吃東西其實是一件頗賞心悅目的事情,姿態看似閒散,實則內裡從容,是皇室子弟特有的刻在骨血裡的自信優雅。

「你在看什麼?」

我驟然收回視線,「沒什麼,臣妾為皇上佈菜。」

用完膳,趙衍正色道:「朕這次來,是要同你說一說太后的壽宴。」

太后禮佛,素來不喜鋪張,往年都是從簡。但今年是五十大壽,趙衍的意思是,宮裡已經許久沒有熱鬧過一場了,可以藉著機會讓老人家好好高興高興。

既然要大辦,那確實是要提前好好準備。我大致提了幾個思路,趙衍擇了個好的,讓我把細節敲定下來,儘快送去給他看。

翌日我去找趙衍送擬好的流程,御書房房門緊閉,劉允公公守在外面,見著我,面露難色。

「皇上可是在議事?無妨,本宮過會兒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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