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風
鳳還巢:朱牆內她人間清醒
我在玉門關外的軍鎮醒來,恍惚如夢,不敢相信。我身為皇帝庶母卻因與皇帝傳出醜聞為世人所不齒,明明已經被太皇太后的一杯毒酒送回了西天,怎麼會出現在玉門關呢?
「風兒醒了嗎?」外面響起車馬嘈雜聲,有人在門外開口問道。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有人逆著光走了進來。我躺在床上渾身痠痛起不了身,光亮從門外透進來強烈的光線讓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風兒?風兒?」那人來到了我的床邊輕輕地推著我。
我艱難地張開眼睛,那人的輪廓漸漸清晰的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張十六七歲的臉,眉眼間還帶著點稚氣未脫,卻隱隱透出些韶慧英朗來。
「二哥哥?」我驚訝出聲,卻也是一嗓的奶音。我愕然的捂住嘴巴,卻發現這是一隻明顯孩子的手。
二哥卻沒有發現我的異常,自顧自的在收拾東西。
「快些起來吧,我們準備回府了。」過了一會,聽到我還沒有動靜,他轉身笑我,「在馬上摔了一跤,你都躺了三天了,又沒有受傷,快點起來啦。」他衝過來快速的颳了一下我的鼻樑,那溫熱的觸感讓我很難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夢境。
我跟著二哥哥朝大部隊追去,他牽著馬我靜默地跟在他的身側。
「你還敢騎馬嗎?父親不放心把你的小白馬沒收了。」
我只是沉默,怕一開口就會打破這個夢境。
忽然前方的人馬起了騷動,一陣混亂。我和二哥哥相視一眼便朝前方跑去。原來是突厥人的獵犬衝進了我軍的隊伍裡,還咬了人。突厥人打獵竟然都打到我朝邊鎮來了。這恐怕不是在夢裡。
父親和大哥在用突厥語和對方交涉,我們扣留了他們的獵犬並要求他們立刻離開我朝邊境,對方很是囂張要求我們歸還獵犬,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十分緊張。
對方說他是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哈只兒,帶領部下追趕獵物時不小心闖入了邊境線,希望我們歸還他的獵犬,並且護送他們退回邊境線。
簡直一派胡言。
突厥與我朝休戰數十年,卻一直野心不死在邊境與我軍一直偶有摩擦,每逢收穫的季節經常侵入我朝邊鎮掠奪牛羊和糧食,屢禁不止,十分擾人。此刻他們的隊伍後面還趕著從我們邊境子民那裡掠來的牛羊呢!
「呸!不要臉。」大哥端坐在馬背上扭頭罵完,轉過身去又繼續又突厥語與突厥人交涉。
我記得這件事,就是在這一次我用弓箭射傷了哈只兒。因為他們這次不止搶了牛羊糧草還搶了人。
「將軍救命!救救我們!」突厥人的隊伍中一名女子奮力掙扎想要衝出隊伍,看她的裝扮分明就是漢人!之前她被高大的突厥人擋在人群裡所以沒有被看見。
因為這名漢人女子的出現,雙方的氣氛一下子緊張到極點。父親質問哈只兒這是怎麼回事,哈只兒只是不以為然的說這只不過是他逃跑的奴隸,我們無權干涉,還要我們趕快放他們離開。
由於突厥人實在囂張,所以不可避免的就起了推搡。哈只兒不肯放人,我們也不肯放他離開,於是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舉起了刀要砍死那個女人,死無對證我們就無法追責。簡直喪心病狂,竟然要當著我們的面斬殺漢人!
我開弓射飛了他手中的刀,他自覺受到了挑釁怒目圓睜狠狠地瞪著我,我抿了抿嘴,不以為意。頭一次不知後果我就敢傷你,這一次自然也不會手軟。
哈只兒無法容忍被一個小女娃如此冒犯,氣極了直喘著粗氣,「呲啦」一聲又抽出了侍從的佩劍,彷彿非要砍個人給我看看。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彎弓射中了他的左臂。步兵反應迅速立刻持盾布在陣前,雙方手持刀弩對峙,爭鬥一觸即發。
我們在行軍途中,裝備齊全,突厥人是藉故掠奪所以是輕裝上陣,若此刻打起來他們根本佔不到便宜。所以一開始就自報姓名,希望引起我們的重視。
哈只兒雖然衝動但並不愚蠢,所以此刻他只好丟下物資忍氣吞聲灰溜溜地逃回突厥牙帳去。
父親端坐在馬背之上,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大山,他讚許的摸了摸我的頭。沒有人比我動手更合適,我只不過是個孩子哈只兒不嫌丟人的話儘可以把事情鬧大,到時候他就可以看看突厥汗王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更「瞧得起」他。
我們救下了那名女子,由大哥護送她回家去。上一世就是因為此舉而湊成了一段姻緣。
回到了玉門關內,父親去了刺史府交差,我和二哥哥回到了我們的將軍府。我上一世魂牽夢縈想要回到卻不能回到的地方。
夜晚,我坐在府中的屋頂上看月亮,細細回想此刻發生的一切。惶恐如夢,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真實,怕一覺醒來我不過是在瀕死邊緣徒勞掙扎而已。
二哥哥也爬上來坐在我的身邊為我披上披風:「小心著涼。風兒看什麼呢?」
「看月亮,玉門關的月亮與長……別處的不同。」我輕輕地說。玉門關的月亮又大又圓,明目張膽地懸在天際瀉下清清冷冷的輝,無遮無擋坦坦蕩蕩。長安的月亮溫溫柔柔的時明時暗,讓人覺得很脆弱彷彿風一吹,就會柔柔地漾開消散在風裡。
二哥笑起來,溫柔地揉揉我的發:「我們風兒難道還看過別處的月亮?」
我笑著搖搖頭,看過了玉門關的月亮便再也不想再看別處的月亮。
大哥此刻和三哥正在院子裡喝酒,聽到我們談話轉過來看著我們,大聲說:「我們風兒還沒離開過玉門關呢!等父親今年回京述職的時候,風兒你也可以一同去長安看看,那裡可是我們的故鄉呢!」
一旁練劍的四哥也停下來,「是啊,我們都好久沒有回過長安了。我真想回長安看看!」四哥神情認真語氣中充滿了嚮往與惆悵,我心裡也有些不知名的惆悵。
我曾經那麼想要回到玉門關,哥哥們卻好像更向往長安。但是我最終死在了長安,哥哥們也一生未能離開玉門關。在此刻,我才終於懂了什麼叫造化弄人,什麼叫求而不得。
「就是!是該回長安看看,我們在這裡吃沙子不要緊,可不能讓風兒也在這關外野塞長大。」大哥想了想補充道。
我連忙搖頭:「我喜歡在玉門關。」前一世父母接連逝世,哥哥們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才由我和五哥回京守喪的。我才會在三年後的宮宴上被朝廷注意到指婚給太子。
我嫁進東宮做側妃時只有十五歲,當時的太子與太子妃都已經是可以做我父母的年紀。太子妃是很和善的人,太子待我也很好,可他與太子妃伉儷情深再也容不下別人。但他們又很善良,他們同情我愛護我更重要的是沒有無視我,沒有讓我無人問津孤零零的在那個寂寂深宮虛度一生。他們把我當家人拿我當女兒一樣的養,所以整個東宮從沒有人把我看作是良娣,卻一樣對我恭恭敬敬。
我一生都未獲過寵幸,卻擁有所有愛與寬容,足以算得上是順遂人生。可後來,我年紀輕輕二十幾歲就做了太妃,卻因與名義上的兒子傳出醜聞影響惡劣,而為太皇太后所不容,被賜毒酒一杯結束了一生。
這一次我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我要試著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我想讓所有人,都能有好的結局。
三哥送了我一塊原石,手心大小我覺得可以做個形狀,一連幾日我都在搗鼓這塊石頭。我細細打磨著手裡的玉石,晶瑩剔透的玉石已經隱隱有了形狀。大哥進來時我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步的拋光。
「你這幾日窩在屋裡做什麼呢?」大哥好奇的湊過來瞧。我把打磨好的玉石塞到他手裡。
「喏,自己瞧。」那是一塊羊脂玉打造的玉如意,小小一尊掌心大小玲瓏剔透的可愛極了。
「不會是給我的吧?」大哥一臉不敢置信。
「給你的。」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