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遇春風_第六章 然而春蒐還沒到來

然而春蒐還沒到來,卻先等到了突厥的使臣。突厥內亂之後,突厥王室元氣大傷,背後的吐谷渾和西域諸國也開始蠢蠢欲動。突厥可汗無計可施只好向中原靠攏,派出使臣尋求中原庇護。值得一提的是,這位使臣正是突厥汗王的小兒子,阿史那阿巴。

陛下設宴款待使臣,國宴之上父兄也皆列席間。席間阿史那提及突厥內亂時曾接受過父兄相助,借宴向父親祝酒,陛下聽聞登時就變了臉色。

阿史那阿巴這分明是存心的!刻意選擇這種場合告訴眾人,父親同突厥的黨爭有干係,挑撥陛下對父兄的信任!更可惡的是,他說:「可汗希望與天朝聯姻以結秦晉之好。而謝大將軍早年曾經救過小王一命,所以小王斗膽向陛下求娶謝家女郎。突厥願以國禮相待與中原結為唇齒之邦。」

茲事體大事關兩國邦交,陛下左右為難只好藉故離席。當晚就宣父親進了宮,徹夜長談。次日,父親就將我接出了東宮。

父親與我言明瞭其中厲害,身為謝家女兒的我是絕不能嫁到番邦去的,但是突厥有意聯姻指名道姓的求娶我,陛下卻沒有推辭的理由。所以為今之計,就是要儘快為我定下婚約。然而陛下與父親商討了一夜,也未想到合適的人選,思來想去唯有太子殿下最合適。不至於委屈了我,也能堵上突厥人的嘴。

我心裡一片悽然,原來這就是上一世我被匆忙指給太子的原因嗎?難道前世的一切又將重演了嗎?

我是絕不能嫁進東宮的,更加不能嫁去突厥。於是我屈膝跪地重重行了一禮。

「父親!女兒情願削髮為尼。」

宵禁之後,我穿上寬大的斗篷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手持御札從將軍府側門悄悄出發。馬車一路向西通行無阻上了御街。進了皇宮,獨自面聖。

臨行前,父親曾用寬厚的手掌撫過我的腦袋,這是嚴肅的父親在表達他的慈愛。父親說,「此計若成,則西北無患矣。只是這一去,山高水險。兒啊,千斤重擔皆系你一身,望你心存社稷,不改其志。最後你要記住,你是謝家的人,謝家就沒有苟且的人。」

我拉住兜帽迎著春夜清冷的晚風,走在宮內幽長的甬道中,腳下的青石在冰冷的月色之下散發著隱隱微微的光澤,似乎預示著我那晦暗的前程,而我的踏出的每一步卻都更加堅定。

我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起父親的教誨。這世上有比自身生死更重要的東西,腳下的土地、律法的尊嚴,自身的職責,家族的榮譽,軍人的忠誠,黎民的安康,國家的穩定,腰間的傲骨。我們有朝一日,終會遇見需要用生命來捍衛的東西。

我跪在陛下面前一言不發,呈上我連夜寫就的檄文。陛下接過檄文逐字看完,沉默良久,久到大殿之內的空氣都開始凝結。殿中很靜,靜到我能聽到我胸內戰鼓擂擂。

可陛下長久的沉默使我的心一點點沉寂,我幾乎已經忍不住開口。終於殿內響起了陛下的一聲嘆息。

「我開始老了,老到沒有雄心壯志,老到比一個小女娃卻還不如。」陛下扶著香爐幽顫顫的說。

我以頭搶地誠惶誠恐:「陛下正值壯年,在位數十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可在您繼位之時卻是內憂外患一片動盪,朝野上下風雨飄搖。是陛下大刀闊斧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才有了這國泰民安的幾十年。陛下功德千秋,史書會記得!」只是如今壯士暮年,士氣漸沉。

陛下只是嘆息著:「小丫頭,你可知你要走得是怎樣一步棋?多少年,多少王侯將相尚不能安定北境覆滅突厥,你不過一小小女子安有如此心智啊?」

「若此計乃朝中王公將相所獻,陛下覺得此計可行否?突厥狼子野心,與我朝勢如水火,君不見六州百姓受突厥奪略流離失所之苦啊!」我重重叩頭,字字慷鏘。陛下並不信任我,因為我人微言輕。可父親卻支援我,因為父親堅信我們與突厥終有一戰。這才讓陛下有了動搖,不然我根本就沒機會單獨面聖。這次面聖也是父親對我的考驗,成事者,有謀還不夠,還要有勇有能。

陛下遲疑著:「小丫頭,玉門關外已有你父兄。你只管嫁進東宮朕定保你安穩一生,何必……」

「陛下!」我鬥著膽子打斷他,「臣女生在邊關長在軍中,得父兄教誨,目見邊境百姓之疾苦。苦寒磨礪,胸有丘壑,又怎甘困於閨閣?此計若成,北境再無突厥滋擾,此若計敗,玉門關外還有我父兄鎮守!」

陛下深深嘆了一口氣,良久才道,「好!既然如此,就讓你去試試。」陛下洪亮答道,似是終於下定決心,「只是我且問你,此去若有閃失……」

「若有閃失……便以身殉國!肝腦塗地!」彼時的我,一腔熱血,飲冰難涼。

「想好了?」陛下半真半假地問。

我重重點頭擲地有聲:「百死不渝!」

等我出宮時,東方的天已經微微亮了,一輪紅日倏然跳出天幕,霎時間天地灑滿霞光。我沒有回將軍府,而是轉道去了東宮拜見娘娘。我送給娘娘一個錦盒,盒子裡裝的是我在玉門關時用整整一盒東珠,從西域鑄造大師那裡換來的一支玄鐵槍頭。然後去和小遇告別,這次沒有辦法陪他去春蒐了,不過我送給他一本醫書。最後又告訴他一件事,那是大哥曾告訴過我的道理。

「你可以和那群狐狸生活在一起,但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一頭猊。」

然後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那裡,從此刻起,今生我與東宮再無瓜葛。但是,我會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裡,用生命捍衛他們的人生。即使無人知曉,即使夤夜不休。為娘娘,為東宮,也為了蒼生。

陛下擱置了阿史那聯姻的提議,邀請阿史那與部下參加我朝春蒐,聯姻之事可以等到春蒐過後再討論。

春蒐的日子很快來到,我目送父兄披掛上馬前去圍場。父親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風兒長大了,今後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看著父兄的背影深深知曉,此一別要想再見卻不知要等到何年。

永寧二年,春蒐。右驍衛將軍謝忠在狩獵途中摔下馬背,引發舊疾三日後不治身亡。

在父親的葬禮上,我聽到父親昔日同僚皆在嘆息,「謝將軍一死,今後北境要仰仗何人啊。」

阿史那阿巴也前來弔唁,他是親眼看著父親墜馬的,對父親的傷勢最為清楚,不疑有他。他弔唁結束後來到我面前,只說了一句:「節哀,珍重。」我安靜的向他還禮,看見他不曾多疑才鬆口氣。

父親大殮之後,哥哥們奉旨啟程繼續守護玉門關。我則被陛下賜去靈覺寺修行,替父祈福。因在喪期阿史那阿巴的求親也只能擱淺。陛下籤下了兩國友好合約,並賜金銀綢緞無數,牛羊上千糧食數萬石,打發阿史那阿巴回突厥去了。

突厥是一群訓練有素的狼,它們蟄伏在我朝西北平日裡不聲不響,可一旦它們感到飢餓就會伺機而動衝向我們的羊群,咬斷它們的喉嚨啃食它們的內臟。現下的示好只不過是它們有了更強大的敵人,權衡之下的選擇罷了。等它們一旦有了機會勢必還是會反撲回來。而這一次,絕不能再給它們喘息的機會。

所以雖然我人在靈覺寺清修,但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西北軍事。直到三個月後,邊關傳來密信說謝家軍意圖不軌密謀造反。陛下發出密令急召大哥回京,大哥不從,便被卸職停任圈禁在了府中。只等陛下派人將他押解進京。

雖然這罪名子虛烏有,但謀反之名非同小可,必須查明。朝廷焦頭爛額,一時間朝中動盪軍中惶恐,西北軍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衝出了一個缺口。

數十日後,又聽說大哥在押解進京的途中打傷了官兵逃竄了。陛下震怒,將其他幾位哥哥全部打入了天牢,並查封了京內的將軍府。將軍府的叔伯們全都被打入牢中,聽候發落。

而我在靈覺寺似乎被朝廷遺忘了,所以才能倖免。但現在也開始坐立不安,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就看阿史那阿巴會不會像上一世時有所動作了。

這日入夜,我正在床上休息突然有人翻窗而入,我警惕坐起。

「什麼人!」我暗中摸向床邊掛著的弓和箭。

「六郎別怕,是我,周然。」說著點燃了屋內的燈。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周然,佯裝驚訝道:「周然,你怎麼來了?」

「將軍被人誣告謀反,六郎可聽說了?」

我點點頭,不動聲色道:「大哥不會,清者自清,朝廷自會查明。」

「這一次不一樣,將軍這次是被人陷害的。對方是有備而來,證據確鑿,不然將軍也不會在押解進京的途中逃走了。現在將軍不在軍中二郎他們又被打入牢中,現在只有您能救將軍了。」

「我該怎麼辦?」我開始慌張起來。

周然抱拳施了一禮:「請您跟我回玉門關,調查真相,還將軍清白。」

「可……」

「六郎,現在陷害將軍的人現在還在軍中,軍中除了您以外已經沒有將軍可信之人了!末將正是奉了將軍之命前來請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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